第72章:她烧了自己的诗,去加一把火
袁绍把纸举过头顶。
“你是不信我袁本初?”
她左手叉腰,脸拉下来。
“怎么,我袁本初不配写诗?”
“袁家不缺先生。”
“本初姐从小在大儒门下,作诗难不倒你。”
“难的是才气。这东西你没有。”
“这种句子,你这辈子也挤不出来。”
“好你个曹阿瞒……”
袁绍牙关咬紧,后一句实在伤人。
“这诗借煤说话。”
曹操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煤压在土里,烧起来能暖一国人。”
“治国安民的那股暖气,全在字缝里。”
“写的是煤的一辈子,也是写诗那个人的一辈子。”
“身子烧成灰,凉透了,也要把命填进去。”
袁绍的指甲在桌面划了一下。
“阿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身上就没那份心?”
袁绍把纸往怀里一收,声音抬高。
这诗她读得懂,不然也不会一路捏到这里。
“那本初姊,你是那块煤吗?”
袁绍胸口一起一伏,话咽回去了。
她本想骂一句看不起谁。
可这诗拿煤比人,作者把自己按进最不起眼的黑块里。
黑煤也叫乌金,说到底还是煤。
四世三公门里出来的袁绍,能是那块煤?
这诗跟她无关。
她把纸搁回桌上,指尖压着纸角。
“到底是什么人写的?”
“你自己看。”
她把纸推到曹操面前,转过脸去。
袁绍脸色闷着,语气也硬了。
这点气在她们之间连口角都算不上。
过一阵自己就散了。
曹操把笔搁下。
胸前的纸顺着衣襟滑到腿上。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
昨夜的酒还在脑子里打转,站起来眼前发花。
曹操从桌上下来,靴底落地有点虚。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把腰直起来。
靴子踩在散落的纸上,沙沙作响。
“你昨夜到底喝了多少?”
“方才不是说了。昨日有大事,当高兴。”
“就喝了几盏。”
“昨日的事你也知道?”
“河图出世,大汉将兴。”
“这种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原来你早知道。”
袁绍眼睛扫过桌子底下横七竖八的酒瓶。
“怪不得喝这么些,还写得这么起劲。”
“孟德,你这忠臣当得比谁都像。”
“我是汉臣。”
曹操顺口应下,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那座气派的府邸上。
看了很久。
袁绍心里翻出不少旧事。
十常侍那帮人,是宦官出身。
她这位孟德妹子,也是宦官家里养出来的。
祖父曹腾伺候过四朝天子,资历比眼下这几位老得多。
可曹腾跟十常侍不是一路货。
他举荐的能人一个接一个。
有人做到三公,还念他的恩。
外头骂十常侍的人,讲到这一位也得绕开。
袁绍还记得,曹操小时候,家中堂妹夫让宦官杀了。
一家人跟着遭殃,被宦官一手按进泥里。
宦官之后,心却向士族。
提起十常侍,曹操牙根都痒。
前些日子还当街抽死了一个宦官的亲眷。
好在她养父家底厚,又买了顶好官帽,事情才没闹到台面上。
就这份脾气,袁绍才跟她走得近。
雒阳城里,两人算得上知己。
袁绍看她的眼睛,那些不痛快又翻上来了。
把纸塞过去。
“孟德别看了。刚醒就盯着这些晦气东西做什么。”
“瞧瞧这个。你就不想知道这诗是谁写的?”
曹操回过神,接过来,眉头一皱。
“这字……”
“字不行?我看还行。”
“你要求太高。哪有武人像你这样,天天磨字写诗。”
曹操低头看纸面。
“纸不好,墨也不好。”
“纸上有破口,还鼓起来一块。怕是搁在地上随手写的。”
“写成这样,也不算怪。”
视线往上挪。
“咏煤炭。刘昭青。”
题目配得上里头的话。
后头三个字,就是写诗的人。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这不是那个庶民?”
“嗯?你认得他?”
袁绍愣了一下,她本来还打算从头讲一遍。
曹操点头,把纸折齐。
折了两折,又用指腹压实。
“昨日我从家里长辈口中听说了早朝的事。”
“那刘昭青是个白身,做的事却对国对民。”
“先前有人讲他斩过六首的蛟,还散尽家财给百姓。”
“这话我原是不太信的。”
“如今这诗,跟我昨夜有感写下的那些一比……”
“倒让我脸上发烧。”
她看着桌上地上的纸,弯腰卷成一束。
走到那盏还没烧尽的油灯前,凑上去。
“诶,孟德你!”
火苗顺着纸边往上爬。
自己的诗一行行变黑,卷起,碎成灰。
灰片打着旋,落到灯座底下。
灯芯爆了个小火星,屋里亮了一下。
袁绍伸手要拦,抬到半空又放下。
曹操没去抢,嘴角反倒松下来。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本初姐。雒阳城里,总算来了个跟我一条心的人。”
袁绍皱着眉。
刘昭青是个白身,她提不起兴致。
诗写得再好,这乱糟糟的雒阳城里,白身能翻出什么浪。
曹操是宦官养子,如今名望不缺。
她父亲曹嵩做过三公。
那职位是买来的,外头人心里都清楚。
三公之后这四个字,到底挂在门上。
曹嵩家底又厚。
曹操本身算不上士族。
对刘昭青那层身份,许是没那么扎眼。
可写诗能顶什么用。
这庶民身上,连半点天赐都没有。
“孟德,别在一个庶民身上耗工夫。”
“荀彧先前就是。后来那人直接踩了十常侍的脚,要诛九族。”
“眼下捡回半条命。”
“凭那帮人的狠劲,死也是往后挪几天。”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袁绍想借此劝两句。
曹操眼睛却亮了。
“荀彧也去找过他?”
“找了。那天荀彧还求我去救人,我去了。”
“半路撞上鲍鸿。他手里有上军校尉的印。”
“我只能退。”
袁绍说这话时,手指绕着剑穗。
曹操低头想了一阵。
“这么说,这诗还有别的用处。”
“本初姐,我去添一把火。”
她把诗塞进袖口,笑意淡淡的。
“二月了。雒阳还是这么冷。”
当日午后,皇宫门前。
宫墙高得望不见顶,墙头插着一排雉翎。
曹操身上挂着典军校尉的衔,属西园八校尉。
她递了牌子,要见陛下。
宦官之后这个身份,替她挡了不少麻烦。
她从没在明面上跟十常侍翻脸。
反倒隔三差五对何进摆脸色。
熟识她的人都清楚,外戚和宦官在她眼里一个样。
可在十常侍看来,曹操来报雒阳城里的动静,没坏处。
这份出身还值得拉一把。
只要不把人推到何进那边就行。
别的大臣常被十常侍半路截下。
宫道上扫得干净,砖缝里不见一根草。
曹操进得容易。
殿里说了几句闲话。
廊下的铜鹤嘴里吐着水,一滴一滴落进石槽。
她问陛下可知道近日城里传开的一首诗。
皇帝不知道。
脸上也看不出兴致。
手边剥着荔枝,眼睛跟着殿中的舞姬转。
案上堆起一小堆荔枝壳。
编钟敲得慢,一声一声压在殿梁上。
曹操把诗重新誊在一份讲究的文书上,呈了上去。
皇帝没当场翻。
只抬了抬下巴,让侍女接下。
挥手让她退。
殿门外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出了宫门,曹操把手指抵在下巴上。
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烫。
风里掺着炭灰和油烟的味道。
“陛下爱诗。怎么会连翻都不翻。”
“诗的分量还不够。”
“写诗那个刘昭青,还撬不动雒阳这潭水。”
殿里的荔枝壳,一片片落进铜盘。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既然什么都改不了,一枚废子,自然不必多看一眼。
“可你能落笔成这样的句子,这一点也该想到。”
“那你下一步,要怎么走?”
又过一日,天刚亮。
雒阳城西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门匾上写着卢。
门里住的是北中郎将,当世大儒,卢植。
门墙不高,青砖缝里长着草。
三辆马车在门前停成一排。
车辕压得很低,箱笼堆得冒了尖。
车夫勒住缰,马鼻子里喷出白气。
最前那一辆的车帘垂着,半晌没人下来。
府里的门,也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