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他要把诗写到天子案上
朝堂上争的从来是政利。
刘昭青无权,无势,出身也拿不出手。
只凭一块河图就想换一份青睐,站不住脚。
这层道理,他早跟荀彧摊开讲过。
“阉党要我这条命,宗室外戚眼里没我这个人。”
他压着嗓,一句一句往外吐。
“士大夫连眼皮子都不肯抬。”
说完,脸上反倒浮起笑。
“不过朝堂上不止这几拨人。”
栅栏外,狱首听得直挠后脑。
“昭青公子,朝堂上不就这几拨?还有别的?”
“有。最大的那一拨。”
“哪一拨?”
“江山的主人。”
狱首腿一软,扶住了墙。
墙皮掉了一块,簌簌落在他肩上。
这话指的只能是陛下。
让陛下出手捞他?
天底下没有这种走法。
“狱首大人,劳你冒个险,弄些纸、笔、墨来。”
刘昭青隔着铁栅拱手。
“东西不难弄。你要这些做什么?”
“写诗。”
“啊?”
狱首搓着手,脚底下没动。
“死牢里往外递东西,让上头晓得,我这条命就是纸糊的。”
“上头不会管你递了几张纸。”
“他们只会管,纸上的字最后落进谁手里。”
狱首咽了口唾沫。
铁链在外头响了一声。
“你等着。”
半刻之后,笔墨摆在了栅栏外。
刘昭青捻起笔,隔着一排铁柱,笔尖落在铺平的纸上。
灵帝少年时就爱诗。
年轻时办过华夏头一座学宫。
论文章,这天下没有谁比他的位子更高。
宫里养着一批会写字的郎官。
谁的诗入眼,谁就能多得两分脸面。
这些事,雒阳城里做官的人心里都有数。
他要办的事只一件。
把才气、把志向、把这条命值多少,全摊到天子眼皮底下。
堂堂大汉的天子,总不能对着雒阳这摊烂泥装作没瞧见。
死牢的墙根渗着水。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压得贴住灯芯。
稻草的霉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子。
他下笔不快,一笔一笔都摁住。
写得急了,笔尖会戳破纸。
这一张纸,他不想糟蹋。
“成了。”
不到半刻,一首诗收尾。
他鼓起腮,把纸上的浮灰吹散。
纸角翘着,墨还没干透。
两只手递出栅栏。
狱首接过来,低头念。
声音越念越轻。
念到末一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诗……这是能一辈辈传下去的东西……”
“昭青公子的志气,全压在里头了。”
“我,我这辈子居然能亲眼撞上一回……”
他两只手抖,纸页哗啦作响。
“我就说,昭青公子是这样的人。”
“换旁人,在平原做不出那等事。”
他说一句,就往栅栏这边凑一分。
脚上那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截底。
喘了几口气,狱首忽然卡住。
纸上没有题。
“公子,这诗……叫什么名?”
刘昭青抬眼,望向土墙角落。
那堆黑黢黢的物件,行刑时用的。
“就用它。”
狱首扭过头,顺他的视线望过去。
一捧煤。
“煤?”
“煤值得咏。”
“它这一辈子,本该如此。”
狱首捏着手里的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在这牢里当差十七年。”
“头一回见人拿煤当诗题。”
“昭青公子,你这心气,比外头那些公子哥高。”
刘昭青把笔搁回砚边。
“牢里冷。煤烧起来,能暖一暖。”
雒阳城正中有座府邸,离皇宫不到百丈。
气派得像是从宫墙里搬出来的楼阁。
府外站着禁军,一排接一排。
甲片蹭着刀鞘,响声细碎。
门前的车马挤成一团。
豪商捧着礼单,官员抬着箱笼,一车接一车往里挪。
都想挤进这扇门,见一见里头那位主子。
大汉眼下权柄最烫手的一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中常侍,张让。
他的家财数不清。
他一句话抵得上万军。
他吹口气,陛下的诏书就得重誊一遍。
百官递上去的折子,先落谁手里,后落谁手里,都有定数。
大将军何进靠刀枪压着雒阳。
张让手里只有脑子、棋局、一个被他捏住的天子。
朝野照样被他压得喘不匀气。
两人斗了这些年,谁也没把谁按下去。
苦的是夹在中间的官。
此刻,这位宦官里的头一号,斜靠在一张嵌金镶玉的榻上。
指间夹着一只金樽。
酒面上浮着灯影,晃得细碎。
眼皮压得很低。
目光落在几步外趴着的黑衣宦官身上。
那人也是十常侍里的一个,张恭。
一身黑衣,肩背压得极低。
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落在地砖上。
同在一列,位子差着天。
十二个中常侍里,能左右天子嘴的只张让、赵忠两个。
剩下十个,在朝里照样有分量。
张让、赵忠两个也缺帮衬,缺盟友。
平日不会给别的那几位摆脸。
除非有人把事办坏。
张恭就办坏了。
张让举樽,浅浅抿一口。
清酒在他薄唇上抹出一道红。
那目光不高不低,落在人身上像冰锥子。
“为了一个庶民,差点把我的局掀翻。”
“张恭,你这一手,办得真漂亮。”
张恭脊背一抖,额头贴住地砖。
“让父,这事出得太急,我也没料到。”
“那枚棋子本想着去撬世家。比如荀家……”
话到这儿断了。
再多说一句,等于给自己添第二条罪。
“撬世家?”
张让把话截断,唇角往上一挑。
“读了圣贤书的那些士族,眼里真把咱们当大人?”
“背地里他们叫咱们阉党。”
“阉,党。”
张恭抖得更凶。
地砖凉,凉气顺着膝盖往骨头上爬。
他连头都不敢抬。
这把火不冲他办错,冲他办砸。
“张恭罪该万死。让父息怒,让父息怒。”
张让叹出一口气。
抬手,食指往上一挑。
张恭的身子自己离了地。
一寸一寸,飘到榻前。
金樽贴上他的脸。
皮肉一凉,霜一样的东西顺着颧骨爬开。
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路窜到眼眶。
指甲抠进砖缝,抠出两道白痕。
他不敢喊。
牙关咬死,嘴唇闭成一条线。
喉间只漏出细碎的抽气声。
把金樽挪开,张让站起身,往阁楼窗边走过去。
“我气什么,你知道吗?”
“不气你办砸。气你那身傲气,觉得一个庶民不值当多看一眼。”
“老虎扑兔子也下全力。”
“一粒鼠屎,能坏一锅米。”
他回身,看那跪着喘气的人。
“走一步都得掂量。”
“踏错半步,底下就是万丈深。”
张恭伏下去,喉咙里挤出声音。
“谢……让父教诲。”
“这桩事让士族捡了便宜。”
“也让何进何遂高在士族跟前露了一回脸。”
张让望着窗外那片繁华。
“不过,翻不了天。”
“捧咱们的,早成了咱们的翅膀。”
“恨咱们的,刀早就亮出来了。”
“怕咱们的,这回河图一出,心里顶多多出一层宽慰。”
张恭点头,想了想,又小心开口。
“那,让父,刘昭青那个人……”
张让回头瞥他一眼。
“你要他死?”
张恭把头埋下。
下一瞬,他整个人往地砖上一沉。
胸口闷得像压了盘石磨。
一口血喷在襟前。
张让松开手指,又叹一声。
“陛下都看明白的事,你怎么就转不过弯。”
“草芥和江山,哪样重?”
张恭疼得脸都扭了,不敢去擦嘴角。
撑着地爬起来,头埋得更低。
“恭,知道了……”
“嗯。”
“河图一现,陛下在朝上没治那庶民的罪,也没下旨放人。”
“在陛下眼里,那庶民就是墙根一棵草。”
“中常侍要是盯着一棵草看,草就有了价。”
“草有了价,那些人手里就多了一把割咱们指头的刀。”
张恭低着头。
这层他懂。
只是早朝上那口屈辱咽不下。
才想着早早除了刘昭青,顺一顺心里的火。
“不过,这庶民太不安分。”
“咱们也该替陛下分忧。”
“眼下别动手。一动手,士族和何进都要盯过来。”
“死牢我已经加了人,日夜守着。”
“等过些日子陛下对河图腻了,园子里游玩时,随口下一道诏就行。”
“这桩事,到时候你来办。”
张恭眼里终于透出喜色,磕头。
“谢让父。”
张让没应声。
他望着窗外,大半个雒阳压在眼底。
“大汉将兴?”
他笑了一下。
“真兴起来,离陛下最近的是咱们。”
“不是那些自命清高的酸儒。”
“尽在让父掌中。”
张恭趴在地上,声气恭顺。
而隔着整座雒阳城,死牢里那张纸上的墨,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