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这瓶血不能让外人知道
门外的话还在往里渗,一句一句被门板磨钝了。
木廊上两个人的鞋底一前一后蹭着地。
有人低声应了一句,字句听不真切。
“包扎完了,血也止住了。”
“文远你要是没大碍,就替我盯她一阵。”
“那等事压在身上,怕是要落病根。”
床上的被褥动了动,又静下来。
门轴再转,进来的人换了身干净衣裳。
门带进一股冷气,灯焰歪了歪。
青色的外袍,袖口收得很紧,靴底碾着地砖响。
她腰上系一条素带,带尾还沾着干了的泥点。
刘昭青正把长凳上的药包塞进布囊。
布囊口一收,屋里的药味淡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床,被角压得很平。
“我先回房,你真没事?”
“恩公放心。”
张辽把手按在自己肋下,按得很轻。
“我不过人字这一档,好歹算个入了册的人杰。”
“在雁门守边这些年,这点皮肉伤不值当提。”
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腕上一道结痂露出来又盖住。
动作很快,还是被人看见了。
刘昭青看她一眼,点了头,拎起布囊走了。
他走得快,脚步声在廊下拐了个弯就没了。
门合上,走廊的动静一路远下去。
屋里只剩灯芯烧着的细响。
她背靠着门板,仰头看了看梁。
张辽站在门内,手指搭在门栓上停了一会儿。
“方才那一下……”
声音压到极低,只有她自个儿听得见。
她试着把那三个字再念了一遍。
念出来,胸口那点闷又回来了。
“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像恩公的。”
“孙十万。这三个字又是什么物件?”
“想问,张不开这个口。”
恩公平日说话慢,抬手之间又是另一副狠劲。
她在雁门见过的悍卒不少,没一个有那股气。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太阳穴发胀。
她一边嘀咕,一边转身往床边走。
走到第三步,脚停住了。
床上那双眼睛正睁着看她。
被沿下露出的眼睛很亮,一点也不像刚昏过的人。
“咦,你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张辽的手已经抬向门外。
“我去叫……”
“张郡吏。”
被子里的人撑起半边身子,声音发哑。
“让公子歇一阵子,我没事。”
吕红把两手叠在膝上,指尖还带着凉。
“可我看你眼里……”
张辽的话停在半路,手还搭在门框上。
“药涂上去太疼了。”
说话时下巴往里收了收,睫毛垂下来遮住眼。
吕红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接着扯出一个笑。
那只手放下来,指尖湿了一片。
她把湿意藏在被子底下。
水光还挂在睫毛上,眼眶泛红,唇色淡得像纸。
那一笑只挂在嘴角,眼睛里没跟上。
张辽看得心口一软。
这屋里没有旁人,灯也只剩半盏的亮。
换作男子站在这儿,魂怕是要被这张脸勾走。
这女子对自己的姿色心里有数。
低头时那道下颌线,抬眼时的水光,都拿捏在一个度上。
那份惑人的本事,几乎算得上一种潜质。
来路上张辽愁过两桩事。
一桩是这女人赖上恩公,平白添出麻烦。
另一桩更重,怕她借机贴上去,把恩公攥在手里替自己办事。
这类手段她见过。
借一副好皮相,把人心一寸一寸挪过去。
如今看,她没伸那只手。
递瓶子的时候两只手都伸出来,指节还在抖。
今夜她还冒着险往山上跑,把恩公和自己从兽口下拖了回来。
那趟山路上她喘得胸口都在响。
张辽对这位来路说不清的病美人,警惕松了大半。
天疾还在,根底没摸透,戒心却压了下去。
她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恩公确实该好好睡一觉。”
她把手收回来,指腹在门闩上又擦了一下。
张辽点头,脚尖转向房门。
“你既醒了,气色也还看得过去。”
“我便不在这儿多留,回屋去。”
“等一下。”
吕红又叫住她,撑着床沿坐直,低下头。
“不知张郡吏能不能给小女子讲讲……公子的事。”
“恩公的事?”
张辽眉心一动。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张辽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只是……心里好奇。”
话出口,她自己先咬了咬下唇。
吕红脸上透出一层薄红,垂着眼不敢抬。
手指在被子底下绞了一下。
张辽的柳眉轻轻提了起来。
方才那口松气,松得太早。
这女人没去引诱恩公,恩公也未必是捆不动的枯草。
同为女子,她太清楚好奇这两个字能烧到什么地步。
起先不过想问个名字。
后来就想知道那人几时起、几时歇、心里装着什么。
“我得先去问恩公的意思。”
“好……吧。”
吕红眼里那点亮塌了下去。
她垂着头,喉咙动了一下,没再争。
她把枕边的瓷瓶双手递出。
瓶口塞着软木,上面还留着指印。
“这个要还给公子么。”
她把瓶子转了半圈,让瓶口冲着自己。
“先前我看公子包裹里,这样的瓶子摆了好几只。”
话说到这里,眼睫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张辽低头看那只瓶子,指腹在瓶身上磨了两下。
瓶身是凉的,瓶底还留着一点滑腻。
“是有不少。”
这半句含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记牢,别跟外人多嘴。”
吕红的手还悬在半空,捧瓶的姿势没变。
“啊?”
吕红抬眼。
“为何。”
“难不成这蛟血……是公子从旁人手里夺来的。”
“那自然不是。”
张辽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露了底。
张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看出了那点小心思。
那点心思很浅,浅得像碗底的水。
无奈只剩一口叹气。
她把瓶子往袖里收,收了一半又停住。
“罢了,我讲给你听。”
她把膝上的手叠起来,背挺直了。
“不然这一路你还得追着恩公问。”
她把靴子褪到脚边,往床沿里挪了挪,膝盖对着她。
张辽心里另有一笔账。
这笔账过了两遍,算不上划算,倒也还能收。
眼前这局面她改不了什么。
天色早过了子时,多说两句也费不了什么。
刘昭青那样的人,招来各路才俊与美人本属常理。
吕红眼下看着是个正常人,又极其依赖恩公。
这女人落脚的地方还没着落,命脉全系在恩公身上。
她害恩公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就够了。
灯下那张脸还等着,眼里的水光没退。
吕红连声道谢,声音轻快了不少。
她撑着床沿坐得端正,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灯芯被剪短一截,火苗稳住,屋里添了些暖黄。
铜剪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吕红把被子上一道褶子抹平了。
张辽在床沿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床板被压得响了一声。
窗外巡夜的梆子一下一下,敲得很远。
这一讲,就从平原县那桩人人挂在嘴边的事讲起。
她先说了日子,说了地点,才说到那头畜生。
从县城讲到州郡,再讲到整个河北。
这桩事在平原县早不算新鲜。
茶棚里、驿站边,谁都能添上两句。
她讲得慢,句子一段一段落进夜里。
讲到险处,她自己也要停一停。
手指在膝上按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吕红的嘴一直半张着。
听到急处,连气都忘了换。
讲到紧要处,她攥紧了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在芯子里烧。
讲到后来,张辽把声音压得更低。
灯油快见底,火头缩成一小粒。
原来砍那头狰兽,还不是这位公子最凶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