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他伸手解开她外衣的时候
蛟龙血能补血,这事刘昭青心里有底。
吕红这一身血丢了小半,缺的正是这一口。
医术他没正经学过,包扎倒练过两回。
两样拼在一处,凑合够用。
床前拖来一条长凳,他按住凳面晃了两下,四条腿落地很实。
凳子是从廊下搬的,木面被年头磨得发亮。
小瓷瓶搁上去,瓶底磕出一声脆响,屋里的安静被这一声撞碎。
瓶里那点暗红晃了晃,贴着瓶壁又落下去。
门板偏在这时候被人敲了三下。
他从床边退开半步,抬手把袖子捋了捋。
门上又落了两下,不急不缓。
门闩抬起来,门缝一开,廊下的风先钻进来。
廊下站着郡邸的仆从,怀里抱着一包跌打药,胳膊上搭着一叠灰白粗布。
粗布浆洗得发硬,边角裁得齐整,勉强能当纱布裹伤口。
药包一拆,苦味混着酒气冲上来,冲得鼻根发酸。
仆从在门外候着,说灶上温着水,要用随时唤他。
他应了一声,把人打发走,回头再看那张床。
床上的人侧躺着,肩露在被子外面,衣料上一片暗褐。
被面上有股汗味,混着草木的腥气。
他把东西一件件挪到长凳边,按药包、布条、清水和瓶子的次序摆开。
弯下腰,被角掀到腰侧,指背先蹭到她的领口。
再往里送半寸,指尖压上了那截横着的骨头。
指头底下那处凹下去,她把脖子缩了一缩。
吕红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掀动的帘。
他把手收回来,喉咙里滚着半句话。
“血污得先洗干净。”
热水是去灶间讨来的,木盆端进屋时还冒着白气。
毛巾沉进水里,捞起来,掌心一绞,水线成串落回盆底。
他蹲在盆边,手背贴着水面试了三回温度。
水太烫,皮肉要吃苦。
太凉,血污结在布上搓不开。
第三回他觉得差不多了,才把布按进水里。
吕红的眼皮裂开一道细缝。
眼前是半旧的屋梁,是灯罩里跳的火。
还有一个人影蹲得很低,膝盖几乎挨着地。
蹲着的男人背很宽,肩胛一起一落,正使劲拧那块布。
胸口那点松快打哪儿冒出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打小听惯了四面八方的评语。
夸她这张脸的嘴太多,肯替她做事的少。
此刻屋里没有旁人,只有水声和布条绞紧的响。
男人直起腰,她赶在最后半息把眼皮合了回去。
毛巾搭上她的肩,外衫一寸寸往下褪。
里衣的轮廓露出来,他的目光钉在上面停了两秒。
随即弹回她脸上。
喉结动了一下,手往外撤了半寸。
灯芯爆了一声,火星落进铜盘。
眼睫不动,呼吸绵软,睡得很实。
他这才吐出一口长气。
肩上的筋松下来,衣领里全是汗。
“随便一个赶路的,也能长成这模样。”
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去。
他见过的漂亮面孔不少,都隔着一层屏。
这一张就在眼前,灯一照,眉骨的阴翳都看得清。
这张脸搁在前世那些书里,该是江东那对姐妹的档次。
那两位他没见过真人,只听过名头。
史书上写她们时,笔墨都收着。
他心里那杆秤把眼前这人往那位置上一搁,竟没觉得偏。
换一身华服让她去顶那个位子,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念头转到这儿,他的手也收了回来。
她是要去雒阳投奔父亲旧友的,还没许人家。
这些他都记着。
礼数这东西,他向来守得住。
前世那套道理,落到这间屋里倒更好使。
她眼下昏着,中途睁眼也不是没可能。
他进雒阳,为的是应诏,为的是看清天下人物。
背个轻薄名声回去,不值当。
往后要结交的人多,名声一坏,门就难敲开。
那块布始终没贴住她的皮肉。
脱袖口时他用指节撑起衣料,离她的身子留着半寸空。
眼珠偏着,一直冲着墙。
墙上有块泥皮剥落,他盯着那处。
手底下的活全靠摸,摸到袖口就往外送,指头不敢多停。
吕红把眼睛偷开一线,看见他把头扭到了肩后。
她抿住下唇,胸腔里那点火气慢慢化开。
书里写烂的君子段子,世上真有的能有几个。
在家乡那些年,围上来的男子个个躬身行礼。
礼行完了,肩膀就凑近了。
茶碗底下的手,递东西时蹭过来的指节。
她都记着。
后来她连门都少出。
人心都这样,她清楚。
要真有个命里注定的人。手不越界,礼数周全。
肚子里有货,腰上还挂着刀。
这样的人,上哪儿寻去。
那天她没在厢房里干等,跟着上了山。
差一步,就错过去了。
山道上的风声,兽爪刨进石缝的声响,还在耳边。
她攥了攥被头。
“呼。”
刘昭青抹了把额头,汗湿了一条袖口。
“没消毒的玩意儿,这儿的人皮肉倒结实。”
“血先止住,撒上药,再缠布条。”
“你这血不认布条,只认人肉,倒省事。”
他撕开跌打药的纸包,药粉落到裂口上。
粉末一挨血就结成块。
他拿布角按了按,把多出来的一层拂掉。
“嗯——”
床上的人哼了一声。
音尾发软,钻进耳朵里让人脸热。
吕红闭着眼,心里把这一声骂了十遍。
“药性太冲?”
他把药包举到灯下看,眉头扭成一团。
纸上那几行字他认不全。
药性烈不烈,只能看她脸上的动静。
气血没回来,痛自然放大,他想不出别的道理。
“先灌一口血,疼晕过去更麻烦。”
药包搁下,瓷瓶换到手里。
瓶塞咬开,他绕到床头。
瓶口抵住她的齿关,进不去。
昏着的人不会自个儿张嘴。
他伸出食指,先碰上那两片干裂的唇。
再往里一顶,撬开一线白牙。
齿关里头是温的,气扑在指节上。
他把手停住,等她牙关松了才倾瓶。
瓶身慢慢倾斜,一道暗红滑进去。
他凑近了看,鼻息几乎落到她下巴上。
喉头滚了一下,咽了。
瓶底最后一点也倒了进去。
他把瓶口在她唇边抹了半圈,怕残血挂着。
他这才把肩膀松下来。
这一口下去,脸色该回来了。
回来得快了些。
耳根先红,紧接着整张脸烧起来。
“这么快?”
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他挠了挠后脑。
这瓶东西的成色,超出他料想。
寻常补血的方子要熬上几个时辰。
这小半瓶下去,人才喘了几口气的工夫。
布条缠完,他打了两个死结,扯了扯,不松。
露在外头的只剩一条细细的缝。
想了想,又蹲了回去。
好人做到底。
她昏着,这份人情落在谁头上都说不清。
鞋脱了,毛巾换一条干的,水换一盆温的。
她的脚踝很细,皮上落着山里的泥。
他擦得轻,擦到脚背时把裙角往下压了压。
脸擦过,脚也擦过。
门轻轻带上。
他把木盆端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窗里没有动静,才转身走。
屋里静下来,只剩窗纸被风顶的声音。
更鼓在远处敲了一下。
吕红睁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门缝里还留着男人的影子,很长,斜铺在地砖上。
她把被子往上扯,一直盖到鼻尖。
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眨了两下。
方才那点细致的暖,和离乡后受的那些苦撞在一处。
心口堵得发胀。
眼眶里的水越积越满,把视线糊住了。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手背一片湿。
屋里没有别人,漏一场眼泪也没人看见。
廊下响起脚步,停在门外。
接着,门轴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