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他解开了她手臂上的布条
喊声从郡邸墙外一路灌进院子。
“快些跟上,别叫那些东西窜进林子!”
“我说王狗二,你今夜咋这么上心。”
“一个月就那点俸禄,玩什么命。”
“荀家小姐放话了,宰一头虎伥,换一万钱!”
“啥?那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街上明明是半夜,灯笼却一路挂到巷口。
挑担的、扛叉的、本只想赶夜渡过河的人杰,全往山上涌。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密得像落雨。
有人把赏钱的红纸贴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哗响。
门房里挤着几个伍长,掰着竹筹分地段。
铜钱串子过了秤,压在案上把木板压得吱响。
“西坡归你们,东坡我们包了。”
“跑一只不算,得提着整只回来。”
巷口支起一口锅灶,热气一直冒到檐下。
煮的是粟米粥,管够,谁上山谁先喝一碗。
一个老婆子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往山上望。
她儿子跟着队伍上去了,她不放心,守在这儿等。
旁边的人不敢多话,只把她的碗添满。
有个年轻士卒把刀往地上一顿,说这活他不干。
同伴往他腰里塞了一串钱,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外头还有人牵马套车,说天亮前要把山脚封死。
刘昭青坐在床沿,手上的布条只解了一半。
他侧耳听了一阵,挠了挠头。
“重赏御灾。”
“这路数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平原县那会儿,他也这么干过。
那阵子县里闹蝗,他拿银子换蝗虫,一斤一文。
三天工夫,田里的东西被百姓自己捉了个干净。
银子花出去不少,官仓里一粒没少。
这法子不体面,管用就行。
荀彧这样的门第,按说不会晓得他这个穷乡僻壤的县令做过什么。
真要听说过,那这人的耳目就比他想的深。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
想多了。
这也不是什么高深谋算,换个聪明人一样想得出。
喊声远了又近,灯影在窗纸上晃。
他把腰上那根裹着避水剑的长布解下来,搁到桌上。
布一散,剑身露出来,暗灰里透着一线银。
那道吸过兽血的光还在剑脊上游。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指腹顺着剑脊摸过去。
凉的。
摸到中段,有一点温。
白天那一口血被吸得干干净净,如今剑里像是存着什么。
他没敢细想,把布重新缠上。
布刚缠到第三圈,他的手停了一下。
白天那一撞,他听见剑里有什么在响。
不像铁,倒像有人隔着水说话。
这种念头说出去没人信,他也不打算说。
虎威还剩多少时辰,他摸不准。
那股气一路往上顶,顶过了三百五,还在发热。
热退下去的时候,才是真要命的时候。
他把布头扎紧,往腰上系了个结。
包裹解开,里头只剩几样零碎。
他从最底下摸出一只小瓶,塞子用蜡封着。
蛟龙精血。
瓶底沉着暗红,摇一摇,稠得像化开的糖。
白天那一瓶已经喂了剑。
剩下的这些,他不打算再动。
瓶身上有一道细纹,是那回在河滩上磕的。
那天他站在水里,六颗脑袋一颗一颗沉下去。
血把半条河染成暗色,他吐了三天。
这瓶东西留在身边,图的是保命。
真要动用,得用在值钱的地方。
门被敲了两下。
张辽站在外头,右手裹着白布,布角还透着红。
“恩公还没歇。”
“坐。”
她没坐,靠在门框上。
“城里的大夫连夜被请来三个。”
“荀家出的银子,一个比一个开口大。”
“手怎么样。”
“缝了七针,不碍事。”
她说着把手往袖子里缩。
“恩公的手呢,白天那一角撞得不轻。”
“皮外伤。”
他把袖子往上提,小臂一片青紫。
张辽看了一眼,喉咙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房里的灯芯爆了一声。
她忽然开口。
“恩公,我在林子里被扫飞那下,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满眼都是树,黑得看不清手。”
“那股虎味,是恩公给我的。”
他摆手。
“虎威是天赐,命是你自己挣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灯下很亮。
“那东西被我砍了两刀,皮都没破。”
“我师父说过,虎伥最难缠的地方是不知疼。”
“恩公那一剑下去,它们才晓得怕。”
他嗯了一声,把桌上的布条理成一条。
“剩下的都跑了,明日官府上山,慢慢清。”
“伤好之前别再提刀。”
她张了张嘴,把话留在嘴里,点了下头。
她走的时候带上门,脚步在廊上响了几声就没了。
他把灯拨亮一点,火苗歪了一下才站稳。
院子那头有人抬着担架进出,木板碰在门槛上。
廊上脚步响,老仆端着热水进来,铜盆碰在门枢上。
水汽腾起来,屋里的血腥味淡了些。
“公子,荀小姐让我问一句,那位姑娘的伤……”
“我来。”
“可城里的大夫都在,怎好劳动公子。”
老仆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话咽了回去。
那姑娘身上那股病,大夫进门隔三步就退了。
有个留胡子的老医正摸了半刻脉,手缩回来,方子也不肯开。
三个大夫在廊下站成一排,谁也不肯先进门。
领头的把药箱抱在怀里,指尖还沾着脉枕上的灰。
“这病气不对,草虫近身就枯。”
“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老仆赔着笑,把银子往他手里塞。
银子被推回来,落在青砖上,响了一声。
最后只有一个年轻些的肯留下,隔着门问要什么药。
他把要用的东西报过去,白及、艾叶,再加一叠干净的熟布。
药是那年轻人送进来的,放下就走,脚步比来时快。
帘子放下,门带上。
屋里只剩灯、水,和床上那个人。
吕红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
从上山到下山,她流的血怕是不少。
他把布条解开,一圈一圈往下绕。
布跟伤口粘住了,得用温水一点点洇开。
水浇上去,她的手指抽了一下。
他停手看她。
眼睛还闭着,眉头皱起来。
“疼就说。”
没回应。
布底下,一道口子从手肘斜到下臂,边缘翻着白。
血已经凝了,颜色发暗。
盆里的水换了三遍。
头一遍浑,后头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粉红。
他擦得很慢,怕碰翻那层白边。
衣袖挽到肘上,青紫的地方一挨桌沿就发麻。
灯芯短了,光缩成一小团,落在她脸上。
睫毛很长,压着眼下一片青。
这姑娘从上山起就没喊过疼。
藤蔓长出来那会儿,也没喊。
他用干净布蘸水,从伤口外缘往里擦。
擦到中间,那片皮肤忽然浮起一层浅绿。
细得像草芽刚破土。
他手一顿。
那层绿在灯下慢慢淡下去,缩回肉里。
白天那些藤蔓,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这姑娘身上的东西,他看不透。
他想起自己胸口那一角,又想起剑里那声水响。
两样东西都不像人间的。
荀彧那句话还在耳朵里。
天疾也是天赐。
他把药粉抖在伤口上,白粉一沾血就化。
药粉渗进去,翻起的白边软了些。
他用指腹把粉抹匀,抹到一半,她的小臂抖了一下。
他抬眼,人还没醒。
窗外传来更漏,三下。
夜已经过了大半。
布条重新缠,一圈一圈绕紧。
缠到最后一圈,床上的人吸了口气。
呼吸急起来,眼皮在抖。
手上的活没停,他把布角压进最外层。
睫毛掀开,眼睛睁了。
那双眼睛先是空的,接着聚起焦。
焦落回自己半解的衣袖上。
又落在他压着布条的手上。
血色从脖子往上烧。
“你……”
嗓子哑得只剩气。
他手上还捏着布角。
“别动。”
“布还没系好。”
她把脸偏过去,耳朵红透了。
“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大夫不肯进来。”
她愣了一下,眼睛转到手臂那圈白布上。
手指摸到布结,摸得很轻。
“是你系的。”
“系得糙,明日让荀家的人来换。”
她摇头,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
窗外街上又是一阵喊声,灯影扫过窗纸。
他低头继续缠,指节压着那截发烫的手臂。
布条打好结,他抬手想把她的衣袖拉好。
手伸到一半停住。
领口那处破洞里,皮肤泛着一圈灰白。
像荒地上枯死的草。
他解开衣襟,低头看。
角捅过的地方没有破,边上那圈灰白还在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