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白衣女子抬起袖子的那一刻
没过多久，第三条队伍也进了寨门。
院子里人声渐多，火光晃在破墙上。
一阵阴风从远处压过来。
火把的焰头全朝一边倒，倒成了一条斜线。
风里带着腥味，草屑全被掀了起来。
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稳稳蹲在一座草垛顶上。
满院山贼的头一齐低下去。
院子里静得只剩火把烧裂的响。
有人膝盖先软，扑通一声跪进泥。
一个头目被推上前，手里还攥着礼单。
“贡品……贡品带来了，请，请享用。”
他的手下把车一辆辆推到草垛前。
黑影里伸出一条手臂。
皮包着骨，关节凸得能数清。
那只手抓住一只死羊，往嘴里送。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
羊腿在它手里折成两截，骨茬白森森地戳出来。
碎肉溅在车辕上。
“吼！”
一声虎啸把院里的火苗震得直抖。
草垛上的干草被气浪掀落，簌簌掉进泥里。
“无味……可有，人来？”
那东西会说话。
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头目身后的队伍里，立刻站出一个人。
“有！有！”
青衫，书箱，鞋掉了一只，脚上还沾着泥。
张辽眉毛抬了一下。
正是白日里她放走的那人。
他居然又跑回来了。
书生往前赶了两步，脖子伸得很长。
“请问，你，你当真能办成我心里的事吗？”
“自然。我为天地之灵。你要的，不过是提智？”
“对！”
“那你去后头等着。”
书生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冲到耳根。
他连滚带爬绕到草垛后头去了。
草垛后头黑得像一口井。
“下一个呢？”
刘昭青往前走了一步。
张辽跟上，刀没出鞘，手已经搭在柄上。
断角头目愣了愣，眼里透出喜色。
他退了半步，把身后的人让到前头。
这两位有胆子，没脑子。
真当那东西是许愿的泥胎？
“你……也有愿……”
话到半截，剑光已经出去了。
刘昭青抽剑、跨步、直刺，一气呵成。
黑影弹起来，从草垛翻落到空地中央。
火光把它的轮廓照开。
影子拖在地上，比草垛还长。
一只巨虎，个头比牛还高。
虎头下面长着一张人脸。
腹侧伸出两条人的手臂，皮肉跟虎毛糊在一处，接缝还在渗血。
刘昭青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虎伥。”
张辽也看清了，喉头动了一下。
“虎伥？”
“武，两百零一。智，八十四。”
“体，一百五十八。魅，八十七。”
“天赐，化伥，人字。惑人做伥，又分虎力给伥。”
刘昭青盯着那东西，一条条往里量。
“凶兽一类。恶虎吞人，人便成伥。伥再替虎诱人。”
他把剑横到身前。
“怪不得这窝贼该死。”
为虎作伥。
烧杀抢掠，再把人哄上山，送进这张嘴。
断角头目在草垛边冷笑，声音发虚。
“猖狂什么！你还没看明白？你离死只差一步！”
“方才学那书呆子去后头待着，你还能死得安稳些。”
“现在你把它惹了，待会儿撕成几块，肠子拖一地，慢慢咽气。”
“你身边这小娘子……嘿嘿，送进寨子里，让人轮着践踏！”
刘昭青没恼。
他把剑尖往地上一点。
“叫它几声大父，你们真当它是你们爹了？”
“总比你……”
头目那半句话断在喉咙里。
虎伥的头一探，一口咬住他的肩颈。
牙一合，人头连着半截肩滚到地上。
快得刘昭青和张辽都没来得及动。
吃了个人字人杰的伥虎，身形鼓了一下。
皮肉从腰侧撕开，又剥出一只同样的伥虎。
两只并排站着，一起吐气。
地上的尘土被吹开一圈。
院子里其余的山贼也开始变。
皮肤底下透出暗红的光。
犬齿往外长，撑破嘴唇。
毛从手背上钻出来，指节一节一节变粗。
“啊！！痛！！好痛！！”
“我的身子！我的身子怎么了！”
“好烫！”
惨叫连成一片。
这就是化伥。
虎伥能开口蛊惑活人。
也能把替它作恶的爪牙，喂出一身虎力。
代价是脑子。
人一沾这力，念头先被啃干净，剩下躯壳任它驱使。
“这东西的本体，抵得上一个普通的地字人杰。”
刘昭青往后半步，肩背贴上张辽。
“它那些扈从多半不是人杰，被这股力灌过，皮厚得很，也不怕死。小心。”
张辽没应声，只把刀往下压了压。
几息之间，满院的人变完了。
火把照着几十张不再是人的脸。
场上还站着的，只剩他们两个。
空气里一股腐臭压过来，像晒了三天的烂肉。
那恶念也探过来了，贴着皮肤爬。
两人没被牵住，只因还没被虎伥开口勾过。
没替虎作伥，就吃不到这份反噬。
这东西聪明，又蹲在人流最杂的渡口边。
这么些日子没人报官，它吞下去的人不会少。
“恩公当心。两只虎伥，交给辽。”
张辽说完，一刀劈开扑上来的狂化山贼。
刀从肩到腰，人分了两半。
刘昭青的剑同时捅进另一颗脑袋。
剑抽出时，刃上一滴血都没挂。
两只虎伥一前一后跳过来。
张辽迎上去，刀走横势，专砍脚踝与腰。
那些没脑子的傀儡一个接一个倒下。
血在泥地上铺开，靴底一踩就打滑。
“左边！”
“西边又来两个！”
刘昭青不是武将出身。
手里这柄避水剑灰黑古朴，剑身一点都不亮。
武艺平平，兵器却极利。
剑刃进肉时几乎不费力，像割一张湿纸。
捅这些皮肉，绰绰有余。
张辽报一句方位，他补一剑。
两人一攻一守，竟也压住了场面。
虎伥停在草垛前，虎头下那张人脸扭成一团。
它的眼睛盯住那柄不沾血的剑。
“该死……的……人。”
两只伥虎同时扑。
张辽横刀架住一爪，刀身被压得往下弯。
她顺着那股力把爪子往侧一送，砸向另一只。
刘昭青的剑顺着虎腹下那条人身划过去。
血喷出来，浇了半条腿。
那血是温的，隔着裤腿也烫人。
那东西叫得像乌鸦，一声接一声。
“它们吃惯了送到嘴边的东西，真打起来反倒生疏。”
张辽喘着气，把刀换到另一只手。
“那就一口气清干净。替这一带除掉这祸。”
两人不再守，往前压。
刀剑一合，狂化山贼一个个栽倒。
两只虎伥退到草垛边，喉咙里拉风箱。
草垛后头忽然冲出个人。
“虎神……这是怎么了？虎神！啊！！”
那书生刚露头，一巴掌就落在他脸上。
脑袋拍进了胸腔。
伥虎腹下那条人身裂开一道口子。
尸体被塞进去，皮肉往里一收，合上。
紧接着，那只伥虎的身侧鼓了起来。
又一只虎伥剥了出来。
新出来的这只，腹下那张脸已经辨不出五官。
眉眼却跟白日那个书生存着几分像。
“快些解决。它还能再化。”
刘昭青的声音沉了下去。
两人追着砍。
追不上。
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
转眼之间，地上的尸体全没了。
四面围上来的伥虎，少说三四十只。
它们不动。
一双双眼睛盯过来，喉咙里的气声贴着地面爬。
张辽退了半步，肩膀重新靠上刘昭青。
她没开口，只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就一个意思。
刘昭青左右扫了一遍。
墙太矮，翻不过去。
门在正面，堵得死死的。
他心里叹了一声。
“太多了。撤。”
他刚伸手去抓张辽的腕子。
一道笑声从高处落下来。
很轻，尾音还带着软。
“原来在这里。”
草垛顶上站了个白衣的年轻女子。
衣裳素净，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
脸清秀，站姿端端正正。
唇边挂着一层很淡的笑。
“荀彧？！”
刘昭青脱口而出。
他今日头一回见她。
白裙下摆沾了草屑，一点没碍着她的从容。
那身气度，却跟老仆描述里那个人对得上，连眉眼都差不离。
“刘公子与张郡吏辛苦了。”
她把袖子往上抬了抬。
“接下来，交给文若。”
满院伥虎的头一齐转过去。
虎头上的人脸扯开，牙全龇出来。
三四十只东西压低了身子。
最前头那只后腿一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