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这名字一提，他们宁可咬舌
“娘的……痛死我了……”
头目半个脸陷在泥里，嘴还在嚎，泥浆随着他张口灌进去。
他一边嚎一边往肚里吞泥，吞得直咳。
刘昭青蹲下，看那张被泥糊住的脸。
这人该有几个“皮厚”之类的天赐。
脸埋进土里这么深，居然还有气力叫唤。
脊背上的筋肉一鼓一鼓，把土顶得往上翻。
正好省事。
“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那你能饶我一命吗？”
“看你答得怎么样。”
刘昭青不绕弯，头一句就抛了出去。
“见过一个白衣女子没有。年轻，气度不凡，生得也好。”
头目眨了半天眼，泥水从睫毛上往下滴。
他喉咙滚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公子，你这是拿我打趣吧？”
“这号人物，出门都有护卫跟着。我们这种小山贼，够得着吗？”
刘昭青没接话，只把视线挪向旁边。
跪着的降贼里，有一个人正把手往刀柄上摸。
手刚碰上柄，一把匕首就从他后背穿到前胸。
刀尖透出来，带着一线红。
那人往前扑了一扑，脸砸在地上，手指还抠着刀柄。
张辽抬脚把刀柄踢开，回身站回原处。
从头到尾，她的眼睛没离开过那群跪着的人。
头目的脸色变了，泥底下的身子往里缩。
其余的人趴得更低，额头全贴着地。
有个瘦的抖得牙齿打颤，磕出细碎的响。
“第二个问题。方才有个书生上山，是自己走进来的。他为什么对你们这副态度。”
“我哪晓得啊。”头目干笑，“兴许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坏了？”
“动手。”
刘昭青起身，把剑鞘往地上一戳。
“等下！等下！！”
头目终于不耍滑了，牙关咬得脸都歪。
“这桩事……我劝两位别掺和……”
张辽的刀提了起来。
“我随口说的！随口说的！我带两位去献礼！”
“献礼？”
“对！给‘大父’献礼。”
这两个字，两人今日已听了第二回。
大父，字面上是父亲的父亲。
可这山上这一声“大父”，指的绝不是个老头。
“‘大父’是谁。”
刘昭青问得很平。
这一句落地，头目和满地跪着的山贼齐齐变色。
有人开始磕头，磕得额角出血。
泥地上很快洇出几团暗红。
“不！不可说它的名！”
“但！但我能领两位过去见它！”
头目眼里全是求生的光，眼白翻得吓人。
他腮帮子抽着，断角处的血把布条泡透了。
张辽偏头看刘昭青，等他一个手势。
火把的光落在她半张脸上。
刘昭青把剑鞘从泥里拔出来，抖了抖土。
“带路。”
入夜。
小山头上，火把插了一排。
夜风卷着灰，火苗被压得伏下去，又挣扎着立起来。
火炬底下站着的那几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张辽站在坡边，眼睛盯住那帮搬东西的山贼。
刘昭青立在她侧后，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
“别磨蹭！还想不想活了！昨天猎的那只羊先摆上去！”
“娘的！手底下快点！”
那头目裹着一圈布，断角处渗着血，正来回催。
催得比谁都急。
骂到一半还要回头瞄一眼山道口。
刘昭青一个字也没催他。
这帮人比他们更怕耽搁。
张辽看了半晌，低声开口。
“有诈。”
“先别问。”
刘昭青只摇了下头。
两人心里都清楚，那“大父”不是寻常东西。
眼下唯一要做的，是走到它面前。
险不险，他也掂量过。
真到那份上，拔腿总还跑得掉。
这几座山头挨着渡口，脚底下就是来往不断的官道。
真要是厉害角色，官面上早该有人来管。
多半是趁着黄河闹乱，才爬上山头作威作福几天。
荀彧在哪，没人知道。
可若“大父”真是这一带山贼共奉的首领。
人被掳了也好，出了别的岔子也好，总归要落到它那里。
先去见它，路不会错。
张辽把刀解下来，重新系了一回绳结。
夜色沉下来。
渡口那边的冷风顺着沟谷灌上来，满山树叶哗啦作响。
月亮爬上来了，斜斜地靠在云边上，像伸了个懒腰。
那头目抹了把额头。
袖口在眉骨上来回蹭，蹭出一道泥印。
他一根柴都没搬，汗全是虚的。
“好了么？”
女声从背后过来，冷得没有起伏。
头目一抬头，正对上那张白净的脸。
断角的地方抽了一下，疼得他眼角直跳。
他硬把嘴角扯开。
“好了好了，让女侠跟公子久等。”
刘昭青走到车旁，目光从车上一路扫过去。
木推车不大，装一头成猪就到顶。
这样的车排了五辆。
车辕上挂着油布，布角一直在滴水。
车上的东西杂得很。
一头猪，两只羊，两坛酒，一匣盒酥。
最上头还压着两匹锦布，颜色鲜得晃眼。
“全是给‘大父’的？”
“是嘞是嘞。”头目点头哈腰，“公子随我去就见到了。就是……千万莫乱开口。它要是恼了，咱们全得完。”
要多少张嘴，才吃得下这些东西。
按先前的说法，这一窝只是小股。
别的山头，也在往这儿送。
这条道上一夜要过多少趟车，谁也说不清。
“这些货，备了几天。”
“三日吧。”头目想了想，又不太确定。
“三日？”
“对啊。先前黄河发大水，咱们‘生意’淡。这几日可松快多了。”
话一落，他忽然记起面前站的是谁，嘴立刻抿住。
刘昭青没往下追。
张辽也没问。
“备好了就走。”
“都听见没！公子说走了！快！手脚麻利点！”
五辆车，每辆至少两人推。
车轱辘压过旧车辙，木头一路哼哼。
头目在最前头引路。
刘昭青与张辽压在队尾。
这个位置能把整支队伍收进眼里。
真出事，也是拔腿就能退的地方。
“我总觉得，问出来的东西太少。”
张辽的声音压得极轻。
“我晓得。”
刘昭青点头。
这帮人心里都揣着鬼，低头的样子再顺，也不是真心服。
前头那个咬舌的还在眼前。
方才提到那两个字时，头目眼里那点东西他也看见了。
不顺着这出戏往下演，这十几口人怕是会一起咬舌。
线一断，就再没有第二根。
推车改过，车辕加宽，轮子上包了铁皮。
铁皮磨着碎石，吱嘎一声一声拖在夜里。
山路上仍旧难行。
有一段窄得贴着崖，车轮外沿只剩一指宽。
石头卡住轮子，坡陡的地方要三四个人顶着往上推。
每到这种时候，头目就压着嗓子骂一句。
骂完抬头看月亮。
看得很勤。
看完月亮又去看路，眼皮一直在跳。
月亮移到正当顶，车队翻过了小山包。
夜气凉下来，草叶上结出细小的水珠。
前头是一片稍微平缓的林地。
张辽绕着四周看了一圈。
“半山腰，四面都是山。这地方适合……”
“做窝。”
刘昭青接得很快。
头目回过头来，脸上堆着笑。
“两位爷，前头就到。劳烦两位也搭把手推一推。扮成寨子里的人，省得惹麻烦。”
两人没驳他，把手按上了车辕。
头目又赔笑两声，慢慢把脸转回去。
笑意一层层退干净，眼底翻出一线凶光。
他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指尖发白。
林中又走了一程。
前方透出火光。
“到了……”
一个山贼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一栋塌了半边的寨楼。
楼前空地上没有一个人守着，连一支火把都没插。
墙皮剥落，梁木发黑。
门槛断成两截，早被踩进了泥里。
比这些小山头目自己住的地方还破。
车队一节一节挪进寨门。
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
另一伙山贼蹲在车旁，车上也堆着礼。
那伙人抬眼打量他们，目光在刀上停了一停。
断角的那位跟那伙人的头领对了个眼神。
他极轻地摇了下头。
眼珠往刘昭青这边斜了一斜。
对面那人会意，点了下头。
断角的那位让开半步，掌心朝寨门一引。
“两位爷，请。”
他笑得客气，眼睛却钉在刘昭青腰后那柄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