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山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客人
半刻钟后。
还是那间厢房。
老仆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说得断断续续。
刘昭青把听来的话捋成一条线。
“小姐去冀州,是找她那位隐居的兄长荀悦。”
“黄河乱起,路断了。”
“她在冀州多留了些日子。”
“等渡口重开,才动身回雒阳。”
老仆点头。
眼圈泛红。
“兖州东郡这边,荀家有人接应。”
“原说只在这楼里歇一夜。”
刘昭青看着他。
“还有一句,我猜得对不对。”
“你家小姐,是天字人杰。”
老仆眼睛睁大。
“阁下是青州来的,也听过小姐的名?”
“听过。”
老仆喉头一动,点了头。
“小姐少年成名,天赐觉的早。”
“名士何颙说过一句。”
“颍川荀彧,王佐之器。”
“那时候,她已经是天字了。”
刘昭青把手指搭在下巴上。
“天字人杰,只住一夜。”
“寻常贼人动不了她。”
“除非……”
他停了一停。
“除非人是自己走出去的。”
“自己走?”
老仆连连摇头。
“断不会。”
他在屋里转起来。
一步,两步。
转到墙角又折回来。
转了半晌,也没能说出第二个由头。
“小姐文治武功不缺。”
“可手里的笔挡不住刀。”
他声音低下去。
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昭青没催。
屋里只剩鞋底碾地的响。
老仆终于停住,朝他拱手。
“公子觉得,小姐若是自己走,会往哪去?”
张辽和吕红的目光也压过来。
刘昭青低着头。
看了会儿灯芯。
“能让荀彧连夜不告而别的,不是寻常东西。”
“要么,有什么绝世的东西现了世。”
“要么,这附近有什么她非看一眼不可。”
老仆摆手。
“小姐不贪财,荀家也不缺宝。”
“为一件宝物瞒着人走,不会。”
“那就只剩后一条。”
老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心里也清楚,这话不牢靠。
再在意的东西,也不该半夜溜出去。
可刘昭青到底给了他一个方向。
人是自己走的。
没挨胁迫。
两条腿,文人的脚程,走不远。
人就在这片山周边。
“家里的扈从,我全撒出去了。”
老仆搓着手。
“这一带渡河的人太多。”
“贼混在里头,抓不出来。”
“扈从得几个人结伴才敢进山。”
“一天下来,走不了几里地。”
“县府那边也报了。”
“可县里的兵全在渡口和赈灾的棚子底下。”
“抽不出人手。”
说到这儿,老仆的眼睛落到张辽身上。
落在她腰里那把刀上。
刘昭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拱手。
“老人家放心,我们也去找。”
“有信儿,我头一个回楼里报你。”
老仆弯下腰。
腰弯得极低。
“谢刘公子。”
门开了又合。
脚步声在廊子里远了。
刘昭青坐着,半天没起身。
灯芯烧出一截黑灰,掉在灯台上。
“荀彧,荀文若。”
“她也变了么。”
声音很轻,像随口漏出来的。
“公子认得这位荀家小姐?”
吕红把袖子拢了拢。
“我听过她。”
“她没听过我。”
“我瞧是认得的。”
张辽在门边转过身。
“不认得,她的仆从怎么会摸到恩公跟前。”
刘昭青从袖里摸出玉环。
在指间转了半圈。
这话有道理。
“老仆说缺什么去一楼取。”
“收拾一下,这就动身。”
“恩公真去?”
张辽没动。
“昨日没人家抬手,我们昨夜就得睡在泥里。”
他把玉环收回袖中。
“荀文若要是在我眼皮底下出了事。”
“往后夜里闭眼,我都得先惊一下。”
张辽怔了怔。
随即想通了。
在恩公心里,这位荀家小姐是人杰里的人杰。
可那身世太高。
高得不近人情。
这样的门第,瞧得上恩公么。
收不进手里,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恩公这趟雒阳,多一条路总没坏处。
她不再多话,转身去备东西。
一楼取来的护具、干粮、水袋,一样样摊在廊下。
“文远。”
刘昭青一边系护腕,一边问。
“靠智谋和文治武功觉出来的天字。”
“你在雁门郡见过么?”
张辽手里擦着长刀。
刀身映出她的眉。
布巾在刀背上走了两个来回。
“……还真没有。”
刘昭青把护腕的带子拉紧。
心里那股好奇又往上拱了一层。
前几日他才跟四个天字人杰并肩打过一场。
那是运气。
开局就撞上刘关张赵。
这大汉的天下大得很。
天字人杰稀得像夜里的星。
那几位,全是能打的。
或是能打的里头掺一点旁的。
纯靠笔杆子觉出来的天字人杰,究竟什么样。
真有多智近妖这回事么。
他把刀挂上腰。
交好这么一门望族。
这趟雒阳就算空手回来,也不亏。
一刻钟后。
郡邸外的小山林里多了两个人。
刘昭青换了轻甲便装。
甲片压在布衣底下,只露一截领口。
张辽走在前头。
砍刀一挥,荆棘应声分开。
她侧身钻进去。
枝条弹回来,被刘昭青抬手挡开。
山腰上有块平石。
两个人停下歇脚。
刘昭青回头看。
郡邸缩成巴掌大一片瓦。
“这山看着矮,爬起来这么费劲。”
张辽把刀往石上一靠。
“望山走倒马。”
他笑了笑。
眼睛扫过她的额角。
“文远一滴汗都没出。”
“装累,是想让我喘口气吧。”
张辽耳根一热,低头去理刀穗。
“山贼熟这片山,藏起来跟石头一样。”
她把刀穗绕好。
“万一里头有觉了人字天赐的,得留着气力。”
刘昭青点头。
他没那么狂。
几十个山贼摆在跟前,他不当草。
斩过蛟,不等于能随手扫平一山的人。
真要为十几二十个草寇再押十年命进去,那是傻。
他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水袋。
喝了一口。
水在皮袋里晃了一路,带着股熟味。
“歇够了再走。”
张辽应了一声,回头望向山下。
“那位吕红,一个人留在楼里,行么?”
吕红没跟来。
这种进山搜人的场面,一个女子掺进来不方便。
她说过自己练过几手剑招。
刘昭青还是把她留在了郡邸。
“文远不是担心她出事吧。”
“是担心她跑?”
“嗯。”
“跑不了。”
“她没理由跑。”
“再说,像我这样对她半点念头没有、只管往雒阳送的人。”
“她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张辽听完,认真点头。
“恩公确实不被美色牵着走。”
她眉头又拧起来。
“我担心的是……恩公的美色……”
“我什么?”
“没什么。”
张辽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刘昭青翻了个白眼。
吕红那边,他真不悬心。
除了那些,她身上还带着天疾。
人也警觉。
风吹草动都要看一眼。
这样的人不会自己走丢。
两人接着往上。
又钻过一片荆棘。
脚下出现一条小道。
道很窄,弯弯绕绕。
一路往山脊上爬。
张辽忽然停步。
她弯下腰,指尖按在草茎上。
“草被踩折了。”
她把断口翻过来看。
“折痕还青,没枯。”
“人走过去不久。”
刘昭青凑过去。
泥土上有脚印。
一深一浅,不止一双。
荒山上踩出一条道。
除了贼,还能有谁。
清早出楼爬山。
走到这会儿快晌午。
三个钟头,终于摸到一点影。
他心里反倒松了。
判断没错。
这山上有贼。
“文远看得出大概几个?”
“看痕迹三五个。”
张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五个人的脚印,不等于五个贼。”
刘昭青点头。
这几个多半是探路的。
跟渡口坡上那两个一个路数。
“荀彧要是被掳了,人一定在老巢。”
“就算不在,也得抓两个贼问清楚。”
“把这山头翻干净,才好往下一座去。”
计策定下来。
顺着这条道,摸到贼窝。
两人贴着道边往前赶。
越过一片枯草。
翻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石面滑,张辽伸手扶了他一把。
一条小溪从石缝里淌下来。
水声细得像有人在撕布。
踩着溪石过去,鞋底湿了半截。
前面的树影里,有人说话。
两个汉子,粗布麻衣。
头上缠着灰巾。
一高一矮。
腰里各别一把砍刀。
刀口豁了几个口子。
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
就是贼。
张辽的手已经摸上刀柄。
肩膀往前一沉。
刘昭青按住她的手臂。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
树影里的话一句一句飘过来。
“又来一个?”
“细皮嫩肉的?”
“那味道,怕是不错。”
“这我可说不准,得问头儿。”
“头儿也未必知道。”
“东西下去得可真快。”
“这渡口一天来多少人。”
“十几个上山,还嫌不够。”
“何止咱们一个山头。”
远处一声鸟叫。
两个人同时住嘴。
“上头催了。”
“别磨蹭,赶紧把人接上来。”
“说是个书生,好骗。”
“嘿嘿,这一趟能捞点油水。”
书生。
细皮嫩肉。
张辽的脸色沉下去。
刘昭青的手还按在她臂上。
指节发白。
兖州大灾刚过。
若真是那桩事,也不稀奇。
山里不缺人。
缺的是粮。
“跟上。”
两个灰巾一前一后钻进树林。
张辽压低身子。
脚尖落在草上不出声。
刘昭青跟在她背后,手按着刀鞘。
枝叶间漏下的光一寸一寸往后退。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那书生是荀彧。
这山,今天就得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