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他偏挑了个细皮嫩肉的
刘备把那卷绢书从案上拿起来,又放下。
“我也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她斟酌着往下说。
“朝中如今的风气,说是贪财好逸也不为过。”
“可对一介白身下诏问罪,倒不至于。”
议论当今天子终究不妥,她把话说得极松。
“十有八九是某位大臣提起大河决口时,顺口夸了你一句。”
“陛下听着新鲜,随手就发了道诏,想瞧瞧你是个什么人。”
“说不定见了面,赏也一并给了。”
这话站得住。
刘昭青低头看那卷东西。
绢面素白,光下连一层浮花都没有。
寻常富户嫁女儿用的帕子,都比这体面。
他忽然想笑。
“玄德姐。”
“嗯?”
“这诏上一个字也没提赏。”
“陛下若是真想给,总不能空口叫我去。”
刘备的指尖在案沿停了停。
“那位天子的性子,你也听过。”
“视财如命。”
他替她把话说完。
“我这一趟,兴许连个子儿都摸不着。”
“那也得去。”
刘备的语气硬了一点。
“这是圣旨。”
“白跑一趟也是跑。”
他把绢卷收进袖里。
“好在侍郎说了,三月之前到雒阳就行。”
“我还有日子打点。”
头一件要打点的,就是随行的人。
这也是刘备先提的。
在她眼里,这一件比别的都重。
“三妹勇是勇,性子也直,护送你我不放心。”
“国让脱不开身,重建的账都在他手里压着。”
“那位赵云前两日回了常山。”
刘备想了半刻,只剩下一个人选。
“要不然,二妹送你?”
刘昭青摇头,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玄德姐放心。我已经有个人选了,最合适不过。”
刘备的眼珠转了一圈。
“莫非是那位张辽?”
“正是。”
她把袖口拢了拢。
这几日她也听说了,刘昭青身边多了几个跟脚的人。
这事她早有预料。
这人身上有种招人的东西,她瞧得见。
县吏还同她讲过一件。
那些义士劝他别把赏赐散尽,他不听。
当初的诺言,他硬是按着一份份兑现了。
不过她心里还有一处打结。
大堂里光线斜着进来,落在地砖上,切成一条一条。
案上摊着半卷没写完的公文。
砚台边结了一圈干墨。
刘昭青低头摆弄那卷诏书,指尖在绢面上来回摩挲。
“我倒想问一句。”
刘备开口。
“护卫的人选,你想从自己身边挑,这也说得通。”
“可最合该的还是那位关西女义士。”
“个头高,气势足,站在你旁边就像一堵墙。”
“玄德姐说的是周仓?”
“嗯。”
刘备点头。
“云长昨日还同我讲,说那周仓性子豪爽,对她客气得很。”
“这人不拘小节,心里装着大义,肯在你府里从佣人做起。”
“她自己也是地字的人杰。”
“那一身架势,摆在战场上不吃亏。”
“云长说,你散出去的那些财,换回一个周仓,亏空都补上了一些。”
“另外三位我没见着。”
“能入你的眼,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
“可这位张辽……”
刘昭青把诏书翻了个面。
这东西没他想的那么神。
料子比寻常布匹细密一点。
“墨不是寻常墨。”
他把绢角对着光举起来。
透过去的只有一层淡淡的白,别的什么也没有。
“大约也跟他这白身的身份相配。”
他把绢重新卷紧,卷成一根细筒。
刘备忽然不说话了。
他抬头,正撞见她眉间那道竖纹。
“怎么了?文远哪里让玄德姐看不顺眼?”
“也说不上不顺眼。”
刘备背过一只手,想得很认真。
“那张辽,云长同我提过。”
“嗯?怎么又是云长?”
她自己被这话噎了一下,摆摆手往下说。
“云长说,张辽是她同乡,品行挑不出错。”
“武艺差着一截,脑子却好使。”
“她跟云长一样,爱读书。”
“这不是挺好?”
“好是好。”
刘备的眉没松。
“可那位张辽,看着细皮嫩肉的。”
刘昭青把脸一板,装出吃惊的样子。
“玄德姐什么时候看人先看皮相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连忙摆手。
“样貌好不妨碍本事,这我清楚。”
“你同我说过的那个赵云,不也生得极俏?”
“我不看好她,只因她再勇,也只是人字的人杰。”
“还有那一日斩六首蛟,你也亲眼见了。”
“她差点被那东西吞进肚子里。”
刘昭青没接话。
刘备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昭青弟,别当大灾过去就能松手。”
“平原县能这么快缓过来,是我们几个人硬撑出来的。”
“别的郡县没这个福气。”
“大水退了,瘟疫和饥荒会顺着河岸往上爬。”
“朝廷的赈济一层层下来,日子拖得长。”
“荒村野店,官道正中,都不是能安心走的地方。”
她伸手在案上划了一道,算是那条路。
那道上会挤满逃荒的人,也会挤满别的什么。
他垂下眼,想了一会儿。
“这一层我确实没往深处想。”
“这么说,护卫还真得挑个顶用的。”
“玄德姐放心,文远担得起。”
“不信我让她给你露两手?”
刘备应得极快。
“好。我唤翼德来。”
“呃……”
半个时辰后,张辽真的站进了县令府的后院。
院里铺着夯土,墙角一株老槐。
廊下挂着两把练手用的木枪。
张辽解下腰间的东西,搁在石阶上。
张飞拎着矛从廊下走出来,矛尖在光里划出一道白。
两道人影一触即分。
土屑被靴底碾得直跳。
老槐的叶子落了几片,粘在张辽的肩头。
头二十招她还接得住,后十招便只剩退的份。
三十招过后,张辽手里的枪被一矛挑飞。
枪身斜着扎进围墙,尾端还在抖。
墙皮掉下来一块,砸在土里。
露两手的用意,倒是达到了。
张飞甩了甩手腕,冲地上伸手。
“二姐还真没看错人。”
“你这小女子,手底下的活儿不虚啊。”
张辽被他一把拉起来,拍了拍衣摆。
“飞将军武艺高强,辽不及也。”
“哈哈,这算啥。”
张飞把矛往肩上一扛。
“俺是天字。寻常人字在我手里撑不过半合。”
“我一嗓子吼出去,人就该尿裤子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一脸得意。
院里两个小吏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
飞将军这三个字,他越听越受用。
“怎么样,玄德姐?”
刘备的目光还落在张辽身上,眼里有点讶异。
“既然翼德都这么说了。”
“文远这身手,确实拿得出手。”
“刘县令谬赞。”
张辽从小吏手里接过手巾,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擦过去。
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土里。
手背上有一道红痕,是矛杆擦过去的。
“还有一桩。”
刘昭青把那卷诏书按在掌心。
“文远这回是以雁门郡吏的身份,去雒阳见雁门太守的。”
“路是同一条,正好同行。”
“到了那边,她向太守交卸职务。”
“我见过天子,我们再一道回来。”
“去时有护卫,回时也不会空着手。”
刘备点头,眉心那点结还在。
“那,张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张飞在旁边看了眼刘备,随即朝那小吏递了个眼色。
小吏抱着托盘退出了院门。
院里只剩三个人。
“娇儿?”
刘昭青没料到话会拐到自己妻子身上。
“她担心的,跟玄德姐一模一样。”
“我把话摊开说了,她也就点了头。”
“张夫人贤惠。”
刘备这一句说得很缓。
“贤惠是真贤惠。”
他低头笑了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就是护我护得太紧。”
“有时候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前前后后都让她铺排好了。”
“就说今早,我和文远一道出门。”
“街上忽然有人冲我喊‘天公将军’。”
“喊得极响,半条街的人都回头。”
“我当时人就木在那儿了。”
刘备的眉梢动了一下。
“嗯?这有什么不妥吗?”
院里静下来。
风把槐树的影子推到门槛上。
天公将军。
那是黄巾那头烧了十几年的火,喊过的名号。
这四个字落在汉家的县衙里,落在一个刚接过圣旨的人身上。
他的话停在半空。
刘备的手指按在案上,没往下动。
比那道诏书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