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雒阳来了一道怪诏
“那四位,先交给宝儿带着。”
刘昭青把名册合上,压回桌角。
“这丫头管人有一套。小都,你觉着呢?”
龚都的十根指头在袖口上绞了两圈。
绞出一层细褶。
“啊?我、我吗?”
她抬眼,撞上家主等着的那双眼。
脖子一低,脑袋就点了下去。
“我也觉着……宝儿姐人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她喂人吃药的时候,笑得……笑得有点吓人。”
刘昭青捏了捏眉心。
院角那只药炉正咕嘟咕嘟响,苦味顺着窗缝往里钻。
那丫头不是被他打发去买猴子试药了么。
宝儿一向听话。
她跟张娇一样,才摸着太平要术的门槛。
身上的潜质还锁着,没开透。
天赐捣出来的东西,卖相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一屋子人躲得比见了瘟神还快。
“我记下了。”
他把袖口抖平。
“待会儿我去县令府,路上绕到夫人和宝儿那边。”
“话由我去说。”
“你让那四位换身寻常衣裳,也过去一趟。”
“就说宝儿与夫人都好说话,不必拘着。”
“好、好的。”
龚都点头,肩膀却又拧了回来。
“还有事?”
“还、还有……我这儿也攒了几个钱。”
刘昭青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多谢小都。眼下不缺了。”
“往后我再折腾这种事,还得靠你和各位兜着。”
龚都的嘴开合两下,到底没敢接这句。
往后还来。
这四个字压在她舌根上,沉甸甸的。
出了百戏楼,日头白得晃眼。
街面上的新泥还没干透。
挑担的、扛木头的,一路从渠边往县里走。
除了张辽,新来的那四位义士,底细他连一眼都没顾上看。
张娇那院子就在前头。
他拐进去,问了搬家的进度,顺口又问宝儿的药。
事情都顺。
张娇忙着清点箱笼,忙着替塌了屋的人家分派口粮。
院里的木箱摞到人的胸口。
麻绳勒在箱角,勒出一道深痕。
宝儿的药也没往自家人嘴里灌。
那丫头心里有数。
药只是卖相差,听说喝下去还能挡住瘟疫。
他刮了一点在指腹上碾开,色如陈墨,气味冲鼻。
后半晌,周仓几个也寻了过来。
他们自己张口,说要在他府里做佣人。
对张娇的礼数,跟对他一模一样。
起先一句一个“大贤良师”。
宝儿听不下去,硬掰了几回,才改口叫“夫人”。
日头往西坠。
刘昭青一头扎进县令府,跟刘备把重建的章程一份份摊开。
纸页翻过一叠,又换一叠。
简雍在边上念数目,念到塌屋那一条,嗓子都干了。
茶换了三回,最后一盏早凉透。
就这么过去了几日。
县衙里的灯油添了三回。
刘备府上那几个人也被扯进来,连轴地转。
到第四天上,总算能喘一口气。
二月初十,天色极好。
井沿上的水痕都干成了白圈。
一匹快马从城外直撞进来。
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得又急又碎。
马背上的人翻鞍落地,靴底还没稳住就往门里冲。
那匹马嘴上一层白沫,鞍边结着灰白的盐霜。
他身上那身衣裳不是平原县的样式。
连青州、冀州的剪裁也不对。
来的方向是司隶。
他手里托着一卷白绢。
布面素净,边角却压着一层暗纹。
那是苍天之诏的规制。
“平原县的刘昭青,听诏!”
这一声砸下来,枝头的麻雀扑棱棱全散了。
廊下几盆青草齐齐往一边倒。
台阶下的水洼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有人在宣诏。
这嗓子里裹着的天赐,跟张飞是一路货色。
张飞那一声能让对面的兵掉胆。
这一声要不了谁的命,传诏却绰绰有余。
府门前的差役捂住了耳朵,脸都白了。
府内,简雍正把这四日的恢复情形一条条摆给刘备听。
话说到一半,刘备的目光越过他,钉在院墙外。
她的眉头往里收了一寸。
屋子另一头,靠着椅背歇气的刘昭青把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磕在木面上,响声比寻常重。
“刚才我要是没听岔……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确实是昭青公子。”
简雍点头,脸上也挂着不解。
雒阳下来的诏书,怎么也轮不到一个白身去接。
那是县令刘备的份。
刘备在案前走了两个来回。
她觉得这里头不对。
刘昭青在平原县是有些名声。
名声再大,也就出了这一县。
平原郡国里都未必人人听过这三个字。
雒阳城里的天子,凭什么点他。
“先去接诏,别的回头再说。”
刘备抓起外袍,袖口一带,把案上的笔都扫歪了。
宣诏的人不能晾着。
汉室的气数再薄,天子依旧坐在那张位子上。
正朔不改,名分也不改。
一个百姓若因怠慢诏书挨了罪,那才叫冤。
一行人快步到府门外。
来客身板笔直。
一身深红官服,腰上一块黄玉。
布鞋崭新,鞋帮上的泥点却没擦。
泥印从鞋面一直溅到衣角。
这脚程,几天就从雒阳赶到了平原。
他站着不动,胸口的衣料还在起伏。
“你可是刘昭青?”
那人双手托着白绢。
“草民正是。”
刘昭青整了整袖子,俯身一礼。
“我乃朝廷亲命黄门侍郎。奉陛下旨意,自雒阳赴平原县。”
“刘昭青听诏。”
话音落地,院里的人齐齐伏下。
黄门侍郎展开绢书。
一线极细的龙吟从布面里渗出来。
紧跟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道从诏书中间往外荡。
扫过肩背,像冷水压下来。
这是真龙的气。
身侧的刘备把脊背又压低几分。
后头的简雍额头冒汗,前襟快要贴到砖缝里。
刘昭青站着,肩上什么也没压。
衣裳下摆还是平的。
黄门侍郎抬眼看他,眼里多了一道疑。
刘昭青这才顺着旁人的样子往下伏。
膝盖落砖,肩也塌下去。
那点疑色被压回眼底,侍郎微微颔首。
“朕闻天地翻覆,大河溃决,百姓流离。”
“危难之际,平原县有一男子聚义士、救乡里。”
“开渠筑堤,护一县生灵未遭倾覆。”
“朕心甚慰。着近侍传此人入雒阳,以彰天听。”
黄门侍郎的视线从绢上抬起,扫过刘昭青的头顶。
他把诏书慢慢卷回去。
“宏皇帝诏。六年二月初七。”
“谢陛下。”
刘备先开口,随后是简雍,随后是刘昭青。
他双手举过头顶,接下那卷绢。
院里的人才敢起身。
“侍郎阁下,陛下诏昭青去雒阳,是要做什么?”
“你是……”
“在下刘备,平原县新任县令。”
那人点头。
“原来是县令。陛下提过平原的县令。”
“这回大河闹了一场,沿岸郡县十室九空,独独平原伤得轻。”
“陛下听闻县令与这位刘昭青皆有大功,龙颜大悦。”
他扫了一眼刘备拧着的眉,又看了看捧着诏书不吭声的刘昭青。
嘴角松开一点。
“尔等不必悬心。陛下写这道诏时,兴致很好。”
“多半是叫他去领赏的。”
“那我今日就随阁下动身?”
“不必。”
黄门侍郎理了理袖口。
“我只管把诏令送到你手上。今日我就得赶回雒阳。”
“大河两岸的渡口都塌了半边,我有好马,不碍事。”
“你倒是要早些打点。”
“别刚出平原县,人连着马一起栽进河里。”
他笑着,又交代了几句路上的日子,还有到了雒阳该走的门路。
随后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蹄声远了。
刘昭青把绢书重新展开。
黑墨在素绢上走得极稳。
笔画边缘浮着一层游动的光。
越看,他的眉越紧。
“昭青还有顾虑?”
刘备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是觉得不合情理?”
“是不合情理。”
他把绢布摊在掌心。
“今日初十。大河决口已是五天前的事。”
“陛下压着赈灾的诏不发,先要见我这张生脸。”
他抬眼。
“这道诏的口气也太松,像谁在他耳边随口提了一句。”
绢布摊在手里,凉得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