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冷茶代酒她把命交给我
“文远说笑了。”
刘昭青笑出声。
“这屋里就你我两个,不是你,还能是谁。”
话出口,后颈有点热。
太急了。
怪不得他。
换作刘关张赵那几位。
他一开始就没动过念头。
那些天字人杰早醒透了。
自己是不是凡夫,她们心里有数。
各怀着一桩大志向。
凭什么无缘无故跟一个庶民走。
张辽不一样。
这块铁还埋在土里。
今日不把话挑明。
等她醒了,再想伸手就没处伸。
追悔这种事,他前世尝过一次。
对面迟迟没有声。
刘昭青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把呼吸压平。
“文远莫非,不愿意。”
这结果他早想过。
张辽就算只是人字。
眼力也不差。
看不上他,说得过去。
可惜是真的可惜。
这么一尊人物从眼前走过。
前世里刘备送田豫送徐庶,那滋味大概就这样。
“文远若肯来。”
“我拿最好的待你。”
“我本事有限。”
“对自己人,从不含糊。”
“如今我不过空有一个名头。”
“可将来的天下。”
他停了一停。
“总有我一处落脚的地方。”
张辽没接。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瓦。
“文远当我在说空话。”
“自然不是。”
她摇了摇头。
“辽是武人,脑子还不算笨。”
“恩公这几日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恩公的志向,在问天那一日就摆出来了。”
“两天散尽家财。”
“平原城里没有一个不念恩公的好。”
“孔子诲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子路受牛而人贺之。”
“恩公学的是这一手。”
“河北的义士看明白了,才会越发敬重。”
“恩公的智,恩公的手段。”
“辽都看在眼里。”
“辽也信,恩公的名字迟早要传遍天下。”
刘昭青心里一震。
这些话不是客套。
她把那层皮剥开了。
脑子清得像刚拭过的刀。
文也能来,武也能来。
这样的人,他真动了心。
“那文远为何还皱着眉。”
声音压得很低。
答案他其实摸到了。
她说他名扬天下。
没说雄霸一方。
张辽抿着唇,半晌才出声。
“辽只是不明白。”
“辽有什么本事,值得恩公这样看重。”
这话把他噎住了。
总不能说我瞧见你叫张辽。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宝儿点的那几盏烛钎灯。
火苗被风扯得左一下右一下。
“文远听过兵仙没有。”
“高祖手下的大将。”
“三杰里排头的一个。”
“国士无双。”
四个字咬得干脆。
一个郡里的属吏,怎会不知道韩信。
“韩信的能耐不用我多说。”
“他跟高祖聊过一回用兵的事,文远也知道吧。”
张辽点头。
“高祖问,我这样的能带多少兵。”
“信答,陛下不过十万。”
“高祖再问,那你呢。”
“信答,臣越多越好。”
多多益善,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为帅的人,手下兵越多越好。”
“可眼下不是汉初。”
“坐在这天下的,也不是高祖。”
“越多越好的那位,最后成了林子里冒头的鸟。”
“一圈猎手等着,箭都搭在弦上。”
“除非你是王侯将相。”
“或者手里攥着一州。”
“文远看得见。”
他摊了摊手。
“我不是外戚,也不是宗亲。”
“更不是州牧。”
话落,他自己先笑了。
“我只能低着头长。”
“在百姓嘴里攒一点声望。”
“刀不能先拔。”
“我这颗柿子太软。”
“一露头,满天的乌鸦扑下来,啄得连核都不剩。”
“也是这个道理。”
“收人杰,我不能学兵仙那样多多益善。”
“我得挑。”
“精益求精。”
张辽在嘴里翻了一遍。
“精益求精。”
“恩公的意思是,人杰不必多。”
“方才周仓邓茂几个。”
“看着平平常常。”
“身上那点天赐,连我都吃了一惊。”
“她们几个在我这里的分量。”
“比寻常人杰还重。”
这层缘由他不好细讲。
张娇能把宝儿、小女、刘辟的气力引出来。
灌进太平要术里。
旧日的黄巾贼徒,在这神话年月里。
对着那卷太平经,天然多一层助力。
这话现在说不着。
“精益求精,是我眼下要走的路。”
“也是眼下这面黄巾要走的路。”
“我的名声已经起来了。”
“我要的是人杰里的人杰。”
“将来那盘棋,才轮得到我落子。”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文远就是我说的那种人。”
张辽嘴唇动了动。
想说他说错了。
话到嘴边又压回去。
人字人杰里头。
她确实算拔尖的那一撮。
刘昭青闭上嘴。
周仓几人出去时,门没掩严。
夜风顺着门缝往里钻。
案上那只青瓷盏。
茶水早就没了白气。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放下。
温的凉的,她没尝出来。
心里那杆秤正压着这一辈子的分量。
刘昭青也不催。
选择得她自己做。
他的志向她看见了。
他的本事她看见了。
他脚下这块地有多窄,她也看见了。
过了很久。
张辽抬起头。
“没想到。”
“恩公的眼界,不止天地两个字。”
“更没想到。”
“恩公会这样看重辽。”
她眼里动了一下。
“恩公是辽这辈子见过心肠最厚的人。”
“也是辽见过最怪的男子。”
“还是把辽从水里捞回来的人。”
“恩公肯要辽,辽心里乱得很。”
“乱里又藏着一点欢喜。”
她摇了一下手。
刘昭青指节一僵。
坏了。
“辽的家里,本姓聂。”
“雁门马邑一带的豪族。”
“避仇改了姓张。”
“到大父那一辈,已经落了几代。”
“如今连士族都攀不上。”
“和庶民没什么两样。”
“百姓出身的人。”
“人杰里的人杰。”
“辽不敢当。”
屋里更冷了。
“可辽听古人的说法。”
“用兵打仗的根本,在于壹民。”
“恩公说的话,恩公做的事。”
“桩桩件件都落在百姓身上。”
她抬眼。
那只凉透的茶盏被举起来。
眼神很稳。
黑眼睛里有一层亮光压不住。
以冷茶代烈酒。
“若真能助恩公走完这条救民的路。”
“就算拿蛋去碰石头。”
“就算往火里水里跳。”
“辽也去。”
“不怨。”
屋里静了很长一截。
刘昭青张着嘴。
一时没敢信。
他手里有什么。
一个县的好名声。
张辽一句条件都没提。
方才听她说家世。
听她说不敢当。
他心里那点火早熄了。
他上前一步。
一把抓住她手背。
掌心滚烫。
她身上的寒气都像要被蒸干。
“好,好,好。”
声音都劈了。
“我哪舍得让文远拿蛋去碰石头。”
“我得文远,胜过十万精兵。”
张辽的脸红了。
那点红从耳根往上爬。
“恩公这话太重了。”
“辽哪有十万兵的能耐。”
她的胳膊被他拍得发麻。
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中平六年,二月初六。
天刚亮,刘昭青在百戏楼三楼一间空屋里睁眼。
他抓过衣裳往身上套。
舀水,抹脸,漱口。
今日得去县令府。
昨日那场赈灾只按住了表面。
底下的事还悬着。
买粮,兑赏钱,都是昨日傍晚才起的头。
张娇和宝儿天没亮就出了门。
县令单划出一间院子,专给她们登记造册。
小女那边跟着波才、刘辟。
田豫和关羽也在一处。
四个人带着家里的金银细软。
还有这些年置办下的产业契据。
往冀州西边的魏郡去。
魏郡灾轻,粮价还没抬到天上。
换回来的钱粮药材,能顶一阵。
来回要走几日。
有田豫和关羽跟着,刘昭青放得下心。
刘备那边也点过头。
灾后的重建,光撒钱不顶事。
得招人手。
清理淤泥,拆掉塌了的墙。
再挨家挨户看。
谁家剩一口人。
谁家连个念想都没了。
这样的就不必再起屋。
多给几吊钱,让人自己走。
这种年景的大灾。
搁在从前那个世界,也是一场噩梦。
神话年月里的百姓,日子更难熬。
他和张娇,和刘关张赵。
还有一院子义士,满城的兵卒百姓。
能拼出眼前这个局面,已经是极限。
他把巾布浸回盆里。
门口传来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家,家家主。”
他把巾布搭在盆沿上。
“小都。”
“怎么了。”
门口站着龚都。
手攥着门框,指头都泛白。
见了他,肩膀先缩了一下。
这毛病比从前轻了。
家里人念家主的好。
街上的人也念。
她这怕生的性子,也跟着松了些。
“就是。”
“宝儿姐让我来问。”
“新来的那四位,要怎么安置。”
话落,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四位啊。”
刘昭青把袖子放下来。
昨夜他攥着张辽的手。
感叹了足有一个时辰。
直到她肚子叫了一声。
他才想起这人在门口站了半天。
又陪他说了半晌话。
一口饭没进。
他赶紧领她下楼吃饭。
回屋后高兴得过了头。
连脸都没洗。
跟回来的张娇说了几句明日的事。
头一挨枕就睡沉了。
一觉到这会儿。
“先让她们在前厅用饭。”
“我换身衣裳就下去。”
龚都点头退开。
盆里的水纹还没平。
赏钱没发完。
粮还在路上。
而雒阳那位爱财的天子。
迟早要把手探到平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