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救下的女子要我送她去雒阳
回头时,平原县的城楼正一点点缩下去。
前头日头往上升,马蹄却在原地刨土。
“恩公……”
“走吧文远。去雒阳见识见识天下英雄。”
一棕一黑两匹马,一前一后踩过晨光。
城楼上站着三四个人,目送那两点影子拐过土坡。
小路走完是缓坡,坡上看下去,官道横在野里,一直往西。
阳平郡在平原以西,过了它就摸到黄河。
沿路水沟还积着浑水,浮着草屑与死鱼。
太阳一晒,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冀州的钱粮大半聚在阳平与魏郡。
魏郡的邺县更是州治所在,搁后世就叫省会。
黄门郎说过,黄河两岸渡口被大水冲得七零八落。
要通船,离平原最近的这两处必定先修起来。
他早算好了路,先奔阳平。
随身的干粮够十日,水囊灌了两回。
不出岔子,天黑前就能上船到对岸的兖州。
平原到阳平这一段,没遇上什么麻烦。
道旁偶尔蹲着几个破衣烂衫的百姓,眼睛一直黏在他们身上。
张辽一身轻甲,背上那杆月牙戟被日头一照,光顺着戟刃滑过去。
那些目光碰到这点光,就缩回去了。
几处土坡上堆着新坟,木牌歪歪斜斜。
马一过,惊起一群黑鸟。
走得久了,两人也说话。
她讲雁门郡的旧事,讲边墙上的风怎么把人吹得站不住。
讲到自己武艺,她的声音低下去。
“有一层坎,我总迈不过去。”
刘昭青心里有数。
人书上写得明白,此人有潜质,却无具体潜质之能。
这么说,她身上压着一道闸。
闸一开,她就能直跳地字人杰。
怎么开,他两眼一抹黑。
“我大概缺一样东西。”
张辽自己倒想通了半分。
“跟当初觉醒人杰差不多,得有个契机。”
这话他从刘备口中听过。
人杰的契机因人而异,多半是一场转折。
刘备说自己当年只是人字,桃园里烧了香,拜过天地,当天就成金字。
二妹三妹跟着也陆续成了金字。
她那场转折,就是桃园那一拜。
张辽缺的也是这么一下。
至于那一下落在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日头偏西,两人在道边树荫里歇了一刻钟。
他解开娇儿那只包裹。
干粮压在最上面,底下是珠宝与钱币,另有绷带一捆,跌打药几罐。
话昨夜都说尽了,包裹里没留字。
刘备那只不一样,一解开就沉。
里头没有干粮,全是瓶瓶罐罐与几只小盒。
他挑一只瓶拔开塞子。
一股浓血味直冲鼻子,腥得人后槽牙发紧。
这是蛟龙的血,或是蛟龙结的丹。
人书上说,两样都是宝物,补身,还能延年。
他把瓶塞按回去,指头在瓶口抹了一圈。
伤口、风寒、筋骨上的旧伤,这东西大约都能顶一顶。
包裹角落卧着两只白瓶,触手一片沁凉。
那里头装的该是六首蛟的血丹,更金贵。
粗粗估一估,够他吃上两三年。
他也没傻到当真以为自己吃。
这些瓶罐分明是拿去雒阳打点权贵的。
娇儿顾他一路的吃喝与伤药。
玄德姐想的是他进城之后怎么开口。
瓶罐夹缝里还塞着一封信。
信外套着一张纸条,写着到雒阳后交给卢植先生。
他把信按回原处,没拆。
再上路时,又过了两处渡口。
两处都塌了半边,木桩还泡在浑水里。
只能继续往西。
日头已经斜到背后,影子拖得老长。
进了阳平郡,他脸上那点轻松一点点没了。
平原出来那段,道边流民只散着几个。
到了阳平往魏郡这一路,人已经连成了片。
河灾过去才十日。
溃堤那夜的水位还印在墙上。
半人高的泥痕一路延到村口。
阳平、魏郡富裕,钱却不在平民手里。
人烟越密的地方,讨饭的越多。
有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有人身上爬着苍蝇,赶都赶不动。
“女君,赏一口吧,就一口……”
张辽的嘴唇动了动。
她行囊里还有干粮。
刘昭青朝她摇了摇头。
见死不救不是他的路数。
张辽拧眉想了片刻,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她没问就懂了。
这一点让刘昭青心里松了松。
“走吧。”
他刚要扬鞭,前头炸起一片乱响。
“有吃的!他身上有吃的!”
那嗓子像一把铜钱摔在石板上。
整条大道上的人都抬了头。
道旁流民齐刷刷抬头,随即朝那声音涌过去。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赤脚汉子。
后头跟着的女人把孩子举在肩上。
两人勒马看过去。
一个流民手里捏着一小块糜粥,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
人圈外站着个穿粗麻衣的年轻女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盒,盒里盛的正是糜粥。
事情很清楚。
她把口粮分了出去,被旁人瞧见,围上来抢。
这会儿她还愣着,已经有人朝她那边挪了。
“这边!她这边还有!”
“她手上!”
喊声一叠一叠往上涨。
“恩公……”
刘昭青皱起眉。
他本不想沾这摊事。
可再这样下去,那点善心撑不过一炷香,人也剩不下什么。
“我去前头等你。”
他一带缰绳,马先离了大道。
张辽两腿一夹,马从人缝里穿过去。
她右手探出,抓住那女子后领往上一提,甩到自己背后。
人堆里有人伸手去拽马镫,被马蹄撩起一层泥。
张辽手腕一翻,缰绳抽在那只手上。
“坐稳。掉下去只剩骨头。”
马一冲,追上前头的刘昭青。
跑出十来分钟,后头的人影才淡了。
“恩公……这人怎么办?”
刘昭青打量马背上那女子。
“外衣破了,里衣却讲究。”
“皮肉白净,只沾了泥水。你不是流民吧?”
他说得慢,眼睛没离开她的手指。
女子脸色一变,翻身就往下跳。
张辽那匹马高,落地时她脚下一软,摔进路边草丛。
肩头的衣裳滑下来半边。
眼里滚出几滴泪,牙咬住下唇,硬是没出声。
刘昭青愣了一下。
张辽的眉梢也收紧了。
两人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问号:这女子身上怎么带着股勾人的味道?
她自己像是全不知道。
他下了马,往草丛那边走。
女子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双手攥着,眼睛盯住他。
刘昭青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回到马边,一脚踩上马镫。
他扯了扯缰绳,马头一转,背对着草丛。
“走吧文远。”
“啊?”
张辽愣住。
草丛里的人更愣。
“还不走,等着挨一刀?”
他偏头瞥了那女子一眼。
“下回碰上这种事,别再自找麻烦。”
“有些蠢,只有自己吃过才知道。”
女子手里的匕首慢慢垂下去。
她撑着地站起来,脸上犹疑不定。
她低着头把匕首塞回袖里。
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才抬高声音。
刘昭青一声“驾”刚出口。
“请等一下!”
张辽看他。
他没回头。
“两位阁下,请留步。”
女子声音发颤,往前挪了半步。
“小女子方才受了惊,把阁下当成歹人。”
“敢问两位,能不能帮小女子一个忙?”
这话张辽答不了。
她回头看了看女子,又看向前头那人的背影。
她把手搭在鞍上,等着他开口。
女子这才看明白,做主的是那个骑棕马的。
她再往前走两步,对着那背影拱起手。
“请阁下施以援手,小女子必以厚礼相谢。”
“我们不是已经帮过你了?”
他终于侧过脸。
语气淡得像随口问一句天时。
女子怔了怔,低下头。
先前的戒备褪了,脊背弯下去。
“小女子谢阁下救命之恩。”
她膝盖弯下去,几乎要跪进泥里。
刘昭青把马往前带半步,避开了这一礼。
“只是还有一事,非要两位帮忙不可。”
“此事于小女子,极要紧。”
“先说说是什么忙。”
他没应下。
他只是想听听,这个从人堆里跑出来的大小姐到底要做什么。
一个肯把口粮让出去的人,未必没有别的盘算。
女子抬眼,眼里亮起来,把这一句当成了答应。
“请阁下护送我前往雒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