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泥水里跪着的百姓在等他开口
刘昭青在那堆泡烂的谷壳前站了很久,靴底的水早渗进了袜子。
手里那块发黑的麦饼被他捏成碎渣,落回泥里。
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手,转过身。
“国让,劳你带我们再走一圈。”
田豫的眼风先扫过刘备,才低头应下。
一行人的脚步从粮窖挪到药库,又挪到存布匹的库房。
窖口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谷壳,还有两只翻着白肚的死老鼠。
第二座窖的木盖被掀开时,酸腐气直冲上来,一个年轻小吏捂着嘴跑出去三步。
药材还剩些能用的,摊在竹席上,药味压不住那股霉。
布匹拧过水,搭在院里的麻绳上,风一过,硬邦邦地响。
最要紧的粮没了。
没有粮,前面那些还能用三个字,全成了空话。
田豫没夸口。
这位田国让在平原治民有些年头,哪个仓存粮,哪个库存药,闭着眼都摸得着。
他领路时脚步很稳,一次也没踩错台阶。
刘昭青沿窖边走半圈,抬脚踢了踢一根泡透的木梁。
木梁应声断成两截,栽进水里,溅了他一裤腿黄泥。
刘备自始至终没吐一个字。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一节一节发白。
她靴跟碾过的地方,谷壳沉下去又浮上来。
风从断墙那边穿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国让,再去看看人。”刘昭青把话接了过来。
田豫的靴子在泥里拔出来,发出咕的一声。
田豫又看了刘备一眼,才领着两人往城西走。
转过两条街,他一度怀疑走错了地方。
这里不是县城,是战场。
房屋塌了大半,梁柱斜插在泥里,歪得一排一排,像被人一根根掰折的骨头。
地面积水漫到小腿,水面漂着草屑、断绳和被踩烂的鞋。
几十名士卒和裹着黄巾的民众弯着腰,在水里捞人。
另一拨人拖着凶兽的尸身往岸上拽,鳞片刮过瓦砾,磨出铁片互搓的尖声。
挑污水的、抬尸的、清淤的,来来回回。
几百号人同时干活,整条街听不见一句人声。
只有水响、木头断裂的闷响,还有脚底碾碎瓦片的脆声。
“刘公!县令也在!”
一名士卒先看见了他们,嗓门把死寂劈开一道口子。
靠在两侧沙袋上歇着的灾民,一个个撑起身子。
脚下的污水漫过膝盖,也拦不住人往这边涌。
“县令来了!救命啊县令!”
“那大鱼把我家房梁撞断了,我儿媳还在底下的!”
“刘公,你不是说咱们必赢老天爷的吗!”
“看看我男人,腿被那大鸟抓穿了,血止不住啊!”
“给口药吧,孩子烧了一整夜,天亮前就没了气……”
“我家的门板都冲走了,夜里往哪儿睡啊!”
一个半大孩子抱着膝盖坐在沙袋上,仰起脸看人,眼皮肿成一条缝。
田豫抬起手,几个亲兵跨前一步要拦。
刘备的手掌往下压了压。
亲兵退回原位。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进浑水里。
面前跪倒一整片人,额头磕进水面,抬起来满脸泥水往下淌。
她张了嘴。
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应下这一句,另一批同样泡在水里的人就得死。
这些粮、这些药、这些钱,往这边多舀一勺,那边就少一勺。
换个别人来坐这位子,先看籍贯,士族的排头一排。
再看年纪,青壮的往前挪,老弱往后排。
她这一套做不出来。
她是刘备。
泥水冰凉,从甲缝里往上钻。
她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响。
“我们救。”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从人堆后面穿过来。
所有脑袋一起转过去。
说话的站在两步外,袍角浸在浊水里。
“不光是这一片。”刘昭青往下说,“平原所有遭灾的百姓,都救。”
刘备的肩背一僵,转过脸。
“昭青,你可知这承诺……”
话没落地,跪着的人已经齐齐把头磕进泥里。
哭声一下炸开,抽气声混着“刘公仁德”“县令仁德”。
一个汉子抓了把泥往自己脸上抹,抹完接着磕头。
刘备的手停在半空。
她算得出府库里还剩多少粟,算得出能拨出几辆车。
那些数凑起来,跟这一句话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转头看刘昭青,那人脸上没有半点逞强的意思。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像账早就算完了。
回百戏楼的路,刘昭青走得极快。
刘备要提着甲裙加快步伐,才勉强跟住那个背影。
门槛刚跨进去,她的话就跟上来。
“昭青,你怎能张嘴就把这话许出去!”
楼里的伙计被这一声唬得停了手。
戏台那边正吊着嗓子练早腔,一下断了。
半空里吊着的绳索还在晃。
“大丈夫立身,失信一次,往后说什么都没人肯听。”
她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这名望才立起来半日,你倒好,一句话就推出去了。”
刘昭青已经在桌边坐下,伸手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
“许了,就得兑现。”
他抬头笑了一下,朝闻声下楼的波才递去眼色。
“阿才,劳你跑一趟,请夫人到县令府去。”
“国让,你去寻宪和,让他再写一份告民书。”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半空。
“就写,今日晡时三刻,县令与青府刘昭青在县令府门前,向百姓交代救灾之事。”
田豫愣了一瞬,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七八步,他回头看了刘备一眼,脚下又快了几分。
波才也提袍下楼,脚底一路踩得楼梯响。
刘备凑到桌边。
纸上全是圈、点、竖画,横七竖八。
她一个字也不认得。
“你写的这是什么?”
“算账。”
“算账?”
“嗯。”刘昭青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
他先加,再减,又抹掉一行重写。
窗外那点光落在纸上,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停笔,盯着那几个圈看了一会儿。
“刚好,还能剩出不少。”
他把笔搁在砚边,指节在纸边敲了两下。
那张纸被他折成四折,塞进袖口。
“什么刚好?”
刘备的话问到一半,人已经从她身边过去了。
“玄德姐,跟我去县令府,晡时快到了。”
街上已经有人在往县衙方向走。
两人到府门前时,张娇的车马也刚到。
帘子掀开,她扶着宝儿的手下来。
刘昭青刚要开口。
“阿才和小女都说了。”张娇点了点头,“青君去做。”
这话落地,他喉间热了一下。
他朝她重重点了头,跨过门槛。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向张娇身后的宝儿。
“宝儿,府里的账本怕是都泡烂了,来得及重算一遍么?”
“家主放心。”宝儿把算筹往掌心一磕,“百戏楼几年的账都在我脑子里。”
“您教的那套乘除,我用了四五年。”
刘昭青笑出声。
他转头看向刘备。
“还得借玄德姐这边的人,把各街道的官吏都召回来。”
“塌了几间屋、伤了几口人,一街一巷报上来。”
“啊,好。”刘备点头。
她转头吩咐属吏,声音干得发涩。
属吏领命跑出去,靴底在青砖上滑了一跤。
她像是摸到了什么门道,眼里亮了一下。
可那数目……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后背发凉。
那也太多了。
她终究没再多问,招手唤来几名属吏,让他们分头去追人。
刘昭青把纸笔推到宝儿面前。
“先算这笔,征募勇夫的工钱、赏给义士的赏格,一文不能克扣。”
“克扣了,往后谁还肯拿命来换?”
“好。”宝儿捏住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
“再有。”刘昭青看向刘备,“回头得借府里大半的兵和吏,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嗯,越快越好,今晚就得动身。”
他没说来日回来带什么,也没说要去几天。
刘备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刘备盯着他的侧脸。
她忽然觉出,这人今晚要动的,不止是几车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