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谷仓塌了,三日之后要成片死人
笑过之后,茶端上来了。
波才提着壶,替刘备斟了一盏。
茶是陈的,末子沉在盏底。
热气冲起来,屋里的泥味淡了些。
壶嘴还吐着白气。
窗外有人在喊号子,抬木头下河堤。
刘昭青趁这工夫背过身,翻到末页。
自己的面板来回看了两遍,地灵那一格空着。
回到寻常的凡人身子,天赐也是空的。
“玄德姐。”
他转回来,语气放轻。
“黄河底下,你当真什么都没瞧见?”
她捏着茶盏,指尖停在沿口。
“我抢到你之后,被一股大力扯了进去。”
“第一眼醒,看见的是你。”
“第二眼醒,六首蛟正踩着水头往下冲。”
“别的一概没有。”
“水底下呢?”
“黑。”
她顿了顿。
“什么都瞧不清,只听见响。”
他嗯了一声,后颈泛起一层薄汗。
应龙那么大一条,她眼里竟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说法,她没资格看见真龙。
这么想,那条将死的应龙,力气也大得吓人。
他还敢当着它的面骂街,胆子确实肥。
真把那东西惹翻,这一屋子人谁也拦不住。
“真要说看见了什么。”
她把茶放下。
“看见了子龙。”
“这姑娘跟昭青说的一样,勇。”
“敢跳进黄河跟大蛟贴身缠斗的,我只见过她一个。”
“她那杆枪舞起来,水都泼不进。”
“真是员奇女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点得意,像夸的是自家人。
刘备看在眼里,没点破。
“昭青,你那本书的事,我让二妹去同子龙讲过了。”
“让她别往外传。”
“御水、唤黄天这些,就说是觉了天赐。”
她把自己替他编排好的说法,一条条摆出来。
他听着,喉头有点热,连声道谢。
这一套说法滴水不漏。
最麻烦的地方全替他堵上了。
刘备摆摆手,眼里又生出兴致。
“先前二妹说,她也翻过你那本黄书。”
“这回也像是那书帮的忙?”
“昭青能不能让为姐看一眼?”
“啊,这个……”
他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不太好吧。”
真给她看,那本货真价实的小黄书一摊开,人设就碎成渣。
往后在她面前还怎么抬头。
不是丢人的事,是连根塌。
“不好?”
她想了想,点头。
“也是。二妹说里头夹着昭青的家书。”
“我一个外人,确实不该翻。”
“不是这个缘故。”
他急急摆手。
“这书……不适合我以外的人碰。”
“看了要头晕,眼前发黑,对,头晕目眩。”
“连病七日。”
“七日?”
“七日。”
他把话说死,怕她再往下问。
“这般厉害?”
她张了张嘴,居然没有起疑。
黄书的本事她亲眼见过,本体有这点邪性,也不算离奇。
“是啊,哈哈。”
他笑得腮帮子发酸。
“不是我小气,玄德姐多担待。”
她看着他,眼里那点探究慢慢收了。
楼下忽然闹起来。
两声之后,屋里两人都站了起来。
“田豫?”
“小妹妹,我真有要事找刘县令。”
小女连眼皮都不抬。
“小妹妹……”
“国让。”
楼上飘下一句。
“你绕开她不就行了。”
“诶?昭青公子?”
田豫仰头,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的刘备。
脸上先是一喜,接着一懵。
“绕开?她不是不让我进吗?”
“有没有可能,是你堵着人家的路了?”
田豫在原地站了两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小女往旁边挪开半步,把门槛让出来。
“这……”
上了楼,他连茶都没碰。
“明公,有件事,得你此刻就定。”
“这么急?”
刘备把袖口往上捋了捋。
“急。今日天黑之前,必须定下来。”
田豫的嘴唇发白。
“洪水退了,赤蛟也伏了诛。”
“城里本该松口气。”
“刚传来的消息,县令府先前囤粮的谷仓,被水里的凶兽撞塌了。”
“不止谷仓。”
“大片物资,全被水卷走了。”
“布匹、药材、铁器,能冲的都冲了。”
“库房现在空得能听见回声。”
“恶蛟被明公姐妹与河北义士杀净,我们都当水退了。”
“谁料那头六首赤蛟又掀起一浪。”
“百姓伤得不算多,东西烂了一地。”
“眼下平原县缺药,缺粮,缺布。”
“城内外大批人没了屋,城里完好的宅子没剩几间。”
“挤一挤能塞下一些。”
“塞不下的,只能站在水里。”
“那些水裹着污泥、血和凶兽的毒,灌进了大半人家的门槛。”
“井也脏了。”
“喝下去就是病。”
“药呢?”
“药在谷仓旁边的库房里。”
他声音低下去。
“一起泡了。”
他喉咙动了动。
窗外有人咳了两声,哑得厉害。
“天又冷起来了。”
“再不动手,三天之后就要成片地死人。”
屋里没人接话。
茶盏搁在膝上,凉了。
刘备的指尖停在盏沿,一直没动。
“别处不是还有存粮?”
他记得自己交代过,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有。”
田豫点头,随即一叹。
“东边一处,南边仓里也剩些。”
“加起来不够全城吃半月。”
“这才来请明公定夺。”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刘备开口,点出哪些人活,哪些人去死。
胜了苍天也罢,败了也罢。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句话忽然沉得压手。
“怎么会……”
刘备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腿。
田豫膝盖一弯,单膝砸在地板上。
“明公与刘公交代的事,我没办成。”
“是我的过失。”
“物资没护住。”
“豫罪该万死,请县令责罚。”
他额头抵着地板,背脊绷成一张弓。
地板缝渗进泥水,把他的袍角泡黑了。
他眉毛拧成一团,抢在前面开口。
“国让别往身上揽。”
“谁能想到那蛟回头又来一浪?”
“换我也未必看得住。”
“再说,你是去斩蛊雕、蠃鱼的,分身乏术。”
他看看刘备,又看看田豫。
“先别在这儿定。”
“去现场看一眼,再说话。”
田豫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
下楼时他交代波才。
“我陪玄德姐去受灾的地方走一趟。”
“您自己也当心。”
“张娇回来,你跟她说一声,别让她惦记。”
“门口那些义士,也替我传个话。”
“说我有事脱不开身,请他们多担待。”
波才应下,抱着东西往楼下跑,脚下打滑又稳住。
泥一路没到脚踝。
三个人并肩走,谁都没开口。
她步子很稳,泥水漫过靴面也不见慢。
路边不断有士卒、百姓、义士抬头。
认得他们的,脸上先亮,跟着又暗下去。
有个汉子张了张嘴,被同伴扯了下袖子。
没人上来拦,也没人凑近,脚下自动让开一条道。
走过两条街,前面开始见水。
蛟死还不到一个时辰,城里的水退得慢。
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和草屑。
踩下去,脚底是软的。
一个县令府的吏员看见刘备,急着去搬条长凳垫脚。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刘备摆手,裙摆一提,直接踩进没过小腿的污水。
吏员捧着长凳愣在原地。
田豫抢前一步,跟在她侧后半步。
谷仓立在空地上。
四面墙还围着,正门斜挂着,门轴断了一根。
地上到处是踩乱的谷壳和脚印。
墙还是那面墙,顶已经塌了半边,缺口张着,像磕破的蛋壳。
里头的稻谷还剩小半。
最底下那层被压得板结。
凑近一闻,酸腐味混着腥气直往上冲。
这种东西,连牲口都下不去口。
麻袋泡得发胀,一碰就破。
谷粒黏成团,颜色发暗。
几只麻雀落在断墙上,啄了两口就飞了。
几个兵丁垂着脑袋站在旁边,谁也不敢抬眼。
田豫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泥里,靴子早就灌满了水。
袖口还沾着搬粮时蹭的黑。
刘备一句话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在泥浆里沉了一下。
伸手在断墙上抹了一把,指腹一层黑泥。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鼓起。
“昭青。”
她开口时嗓子是哑的。
“我们还有多少粮,能撑几日?”
他张了张嘴。
数目他记得清清楚楚。
够撑几日,够几个人。
那个数一旦出口,就是一道催命的判词。
这两句在舌尖滚了一圈,被他咽回去。
刘备已经俯下身,伸手去抓那把泡烂的谷子。
指缝里挤出来的水,黑红黑红的。
“先别报数。”
她把谷粒在掌心碾碎。
“把城里所有粮商,都给我叫到这儿来。”
田豫抬起头。
“明公……”
“再把我名下能卖的东西,全折成粮。”
她把碾碎的谷粒撒回泥里,慢慢直起身。
“我不信,一个平原县还救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