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玄德姐,你是不是想替我顶罪
水墨一层层散开,笔锋还是那样清淡。
画里的人坐在街边,粗布短褐,眉眼里堆着愁。
愁的是草席上那双卖不掉的鞋。
刘昭青指尖贴上去,纸面泛起细纹,一圈圈荡成古体小字。
头一行只两个字。
刘备。
第二行四个字,天字人杰。
再往下,二十二岁。
武,四百三十一。智,一百八十五。
体,三百零一。魅,八百一十八。
他盯着最后那个数看了半晌,喉结滚了一下。
“这也叫凡人?”
下巴是真要掉了。
他把这行数在心里默念一遍,越念越没底。
八百一十八点,摆在谁身上都够掀翻一座城。
天赐那一栏亮得晃眼,三点金,一点紫。
化龙,天字。
仁器之德,天字,麾下从者福厚心归。
以粹愈疾,天字,取自身精粹可疗百症。
双股之力,地字,臂沉力猛,扛得住重击。
地灵一栏只有两个字,炎青,后头缀着龙种。
潜质压在最底下,三行,一笔一画全是天字。
鸿运,归心,泣撼苍天。
一缕天命眷顾。一身让人天生就想靠近的皮相。
最后那一行他读不懂,字面像是能把天哭塌。
指腹在魅字上磨了两下,牙关悄悄咬紧。
这面板别的不提,光那一个数就够砸晕半座城。
心里有个词翻来覆去,魅魔。
四个天赐摆在最上头,三金一紫,像开桌就赢了两把大的。
化龙两个字最扎眼。
后面一个字没有,用处也没写。
猜不出路数,光看名头就不像给凡人留的。
仁器之德那条他倒读得懂。
跟着她走的人,日子过得踏实,心里有归处。
以粹愈疾更实在。
身上那点精粹,能换回百十条命。
双股之力挂在最末,地字,臂膀硬,挨得住重击。
这几样搁在别人杰身上,够吹一辈子。
落在她这儿,只排最末。
地灵那条他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
天字人杰专属?变形?只能这么猜。
“玄德姐还算不上真能打的武将。”
拇指顶了顶下巴。
“换成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几位,这面板怕更吓人。”
念头转到这儿,他忽地停住。
不去问人杰本人,一眼就能看透天赐效用?
智过了百的缘故?越了凡人那道坎,眼里就多一层通透。
当初一百点数全砸在智上,砸得不算歪。
刘备这一页看够了,他心里还压着另一桩。
应龙。
书页翻得哗哗响,从开头一直翻到末尾。
才在贴着自己面板的前一页停住。
那页同样是水墨,笔意却活了几分。
龙身盘在云缝里,两翼张到极处。
脊背伏着祥云,眼皮掀开一线,凶气压得纸面发沉。
“它这是把家安在我书里了。”
指尖悬着,没敢落下。
“住进来,是福是祸?”
斩蛟那一下是它出的力,代价也实打实。
十年寿数,说折就折了。
哪天它睡醒,顺手把他整个人吸空,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缕意识这会儿摸不着。
它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他全无头绪。
斩蛟那一夜的水声忽然又灌进耳朵。
龙尾一扫,河面就裂成两半。
好看是真好看,命也是真往里填。
伸手在画上抹了一把。
“先前跟它说过话,性子不坏。”
“这会儿大概在打盹?”
“也不晓它吃什么……总不至于吃我的命。”
摸了半天,画上毫无动静,看来是没有属性给他瞧。
倒是这笔墨比别处细,指腹碾过去,粗里带滑。
念头刚散开的一刹,画里那条龙动了。
龙颈一折,血口张到最大,隔着纸朝他食指咬下来。
“嗷——!”
临时搭的洗澡间门板一推,水汽跟着涌出来。
衣裳已经换过,头发还在滴水。
波才从廊那头过来,脚下一顿。
手里还拎着擦身的粗布。
“家主,小都方才来报。”
“门外聚了好些义士,都等着见您。”
“瞧着有带刀的,也有背弓的。”
“嗯,待会儿我下去看看。”
波才的目光落到他手上。
“咦,家主这手指怎么了?缠了布条?”
“洗澡磕的,蹭掉一层皮。”
他咳了一声,嗓子压得干干的。
“不碍事,明儿就好。”
廊下忽有一阵动静。
他探头往院里看。
刘备已经进了百戏楼的院子,弯着腰跟小女讲话。
“你是昭青的侍儿吧?”
“我是县令,来寻你家主人。他在哪儿?”
小女不吭声。
眼睛却盯着刘备腰间那枚印绶。
“不在家?”
小女还是不吭声。
刘备直起腰,眉头拧了个小结。
她把袖子抖了抖,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大约在掂量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这孩子。
楼上先一步传出笑声。
笑得响,把楼下的僵气盖了过去。
刘昭青踩着楼梯下来,脸上堆着笑。
“玄德姐怎么来了?”
“这会儿县里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家主!鞋——”
波才这一声喊晚了半拍。
他一只脚已经踩进院中没清干净的淤泥里。
泥水顺着鞋帮往里灌,凉得他小腿一抽。
他低头看了看鞋尖,已经陷进去半寸。
院里到处是水退之后留下的沟痕。
墙根堆着泡软的柴禾,闷出一股酸味。
“事情确实多。”
刘备迎上来,笑意压在眼底。
“来瞧昭青,也为一桩要事。”
“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她上下打量他一回。
“好得很。”
他应得快,眼睛往她身后扫。
“子龙呢?玄德姐不会压根没请她吧?”
见不着的时候还好。
一想起那道横枪立马的身形,心口就像被钩子挂着。
就算他攀不上,也得让刘备早早把这人拢在身边。
“子龙在宪和那边。”
刘备把怀里那团黑布往上挪了挪。
“云长、翼德还在收拾蛟尸与河堤。”
“我这趟除了看你,还要把昭青落下的东西还回来。”
“玄德姐先随我上楼。”
他手按在她小臂上,不让她当场掀开那层布。
楼梯板缺了两块,脚踩上去吱呀一响。
廊下挂的灯只剩一盏亮着。
光晃过来,把刘备半张脸照得发白。
三楼尽头一间雅室。
门板歪着,推开时蹭出一道印子。
说是雅室,桌椅全搬去赈灾,字画也押去别郡换了钱。
屋里还撑得住场面的,是那块掀不起来的地板。
“寒酸得很,玄德姐别笑话。”
他绕屋转了一圈,连条板凳都没寻见,只好摇头。
刘备不在意,裙裾一压,直接坐在地板上。
黑布摊开。
剑与木片并排躺着。
剑入手,轻得不像铁器。
剑身乌着,半点光都不反,掌心却能贴到一线细寒。
木片翻来覆去看过两遍,纹路古怪,看不出名堂。
剑柄缠的绳早烂了,蹭了他一手指黑。
他把剑横过来,对着窗缝那点光瞧了瞧。
光透不进剑身,只在棱上跳了一下。
木片压在掌心,比寻常木料沉。
边角被谁摩挲得圆润,想来握了很多年。
刘备在旁边一声不响,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玄德姐不认得这两样?”
“不认得。”
她摇头,视线落回布上。
“都不是凡物。昭青收好。”
“连玄德姐也不认得……”
他本想再探两句来历。
人书只给了名字,别的什么都没写。
“我只晓得这剑叫避水。”
“木片叫河图。”
“再多的,我也答不上来。”
“避水剑,河图。”
她把这几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
“我读书少,确实没听过。”
“这两样,是从那六首蛟身上得来的?”
“是。”
他点头。
“被它吞进去,眼前一黑,手胡乱抓,抓到一块硬东西。”
“睁眼一看,是把剑。”
“那多半是它吸黄河水时一并卷进腹里的。”
刘备垂下眼,指节在地板上敲了一下。
“黄河五千里,尧舜之前就在流。”
“河底沉着的旧物,怕比朝中典籍还老。”
“只凭一个名号去查,难。”
“回头你去县令府的藏书处翻翻,兴许能摸到一条线。”
“好。”
能在人书上留名,这两样来头不会小。
尤其那把剑,切开蛟腹跟切豆腐一样,绝不是寻常铁料。
如今黯着,改日寻个法子养一养。
他打了个算盘,嘴上没提。
屋里静下去。
楼下有人挑水,木桶磕在井台上,闷闷一响。
话说到这儿,刘备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半盏茶的工夫,她一个字都没往外送。
他后背的汗毛立起一点。
“玄德姐还有话?”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昭青,你有没有想过,去北边躲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