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她身上冒着蓝色的光柱
蓝。
那道光柱从他眼底升起，颜色很正。
刘昭青站在阶上，脚底下像被钉住了。
他见过不少颜色，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蓝是头一回。
那道光挺直地立着。
从她脚底一路顶到檐口。
夜风扫过去，光纹丝不动。
灯笼的昏黄一挨近，边上就泛出一圈青。
刘昭青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后颈的汗凉下去了。
她在那儿站了不知多久。
靴底在石阶上磨出两道浅印。
阶下这人，他闭着眼都能背出履历。
张辽。
前世里如雷贯耳的两个字。
雁门郡里从一名小吏熬起。
几经辗转，最后落进曹营。
大小战功，一桩压一桩。
哪一仗在城下打。
哪一仗是夜里翻的营。
破乌桓，斩踏顿。
乌桓的马跑得快。
踏顿的人头落地，剩下的四散。
对塞外那些骑马的部族，她从不留手。
一生打下来，败绩寥寥。
他记得那道履历上的每一处关口。
那些人名他都能背。
从并州的风沙里出来。
一路打到东海的边上。
旗子换过几回，人没换。
那些仗他都在书里读过。
更狠的一仗在合淝。
八百个人，迎着东吴号称十万的大军。
那一夜城头火把烧得低。
守军连千人都不满。
喊杀声压了整宿。
孙权差点被她堵在阵里拎走。
自此江东小儿夜哭。
母亲提一句辽来了，哭声立刻停。
那张嘴还没张开，名字先到了。
张辽止啼，四个字传了几百年。
隔着几百年还有人提。
这样的人，放在这神话年月里。
该是天字人杰。
天字里的头一份。
他攥住袖口，指头捏得发白。
天字该是什么颜色，他心里有数。
蓝光偏偏告诉他一件事。
她只是人字。
那颜色扎在眼里。
一串只有他能看见的字，浮在光里。
字的边沿发暗。
他闭上眼，那串字还挂着。
睁开，仍在那儿。
青光顺着地砖铺开一片。
张辽。
人字人杰。
十八岁。
武力，一百九十一。
智力，九十二。
体魄，一百八十九。
魅力，一百零一。
天赐两门。
一门大力，人字。
一门虎威，地字。
敌强我弱之时，气力暴涨。
对手越硬，她往上顶的劲越大。
潜质那一栏，写着暂无。
那两字在光里虚得很。
像被人用指尖抹过。
刘昭青把这串字从头看到尾，又看一遍。
武智体魅，四条线几乎拉平了。
四条线长短差不多。
偏才多，全才少。
人字里能长成这样，已经顶到天花板。
天赐还给了两门。
其中一门是地字。
那效果摆在眼前，跟天字也差不了多少。
凭什么只是人字。
他盯了很久。
光柱照着她的侧脸。
连睫毛的影都染上一层青。
他的视线落回最后一行。
暂无。
脑子里有根线忽然接上了。
这根线他攒了许久。
先前一直断着，今日才接上。
天字与地字之间，隔着一个地灵。
地字与人字之间，隔着潜质。
这两条，是他自己一路摸出来的。
另一半出自玄德姐的口。
张辽的潜质明明该在。
栏里却空着。
只剩下一种说法。
这人还没长开。
还没醒透。
刘昭青站在阶上，忽然想笑。
他撞上了一个刚出道的张文远。
一块还没开刃的铁。
手上只有一身力气。
自己的路数都没理顺。
才十八岁。
一八九年的天，还没亮透。
离那几场大仗还早得很。
这些名人的岁数，在这个世道里全乱了。
十八岁，出道能有几个月。
军中的刀还没握热。
说不定上个月才觉出天赐。
家里人一转手，就把她送进雁门郡吃军粮。
前景长得看不到头。
他眼底的光越来越盛。
脚下这段石阶忽然变短。
阶下那人被这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夜色压下来，灯火照着她半张脸。
皮肤白，睫毛长。
鼻梁上落了一层薄光。
她抬手抱了个拳。
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腕子。
腕骨很细。
风一吹，马尾往侧边飘。
“辽没想到今日会有这么多义士来寻恩公。”
“若是我扰了恩公的事，改日再来道谢也使得。”
话没说完。
她那半句话停在气口上。
刘昭青两步跨下石阶，一把攥住她的小臂。
掌心底下那截胳膊绷得很硬。
小臂上有一层薄茧。
摸上去像砂纸。
热气从她袖口往上冒。
“怎会打扰。”
“文远跟我来。”
“坐进去，喝口热的，把气喘匀了再说。”
她的手腕往回收了半寸，又停住。
这态度转得太快。
张辽脚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的脸。
想起这人这些天做的事。
心里那点疑也就散了。
大约怕她觉得被晾着。
她顺着他的力道，进了二楼那间屋。
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她抬手扶住门框。
屋里点着两支烛。
烛泪淌到案上，积了一小摊。
楼梯口飘上来楼下的说笑声。
还有碗筷碰在一处的响。
她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背贴着墙，手搁在膝上。
之后便不再开口。
楼板透上来的热气烘着脚背。
宝儿端茶进来。
她微微颔首。
茶汤冒着白气。
她两只手都搁回膝上，没碰杯沿。
茶盏搁在案上，她没动。
她清楚这屋里的主角不是自己。
楼下的笑闹一阵高一阵。
袖口缝黄巾那四位才是。
她把手边的茶盏往墙里推了推。
免得挡了别人走路。
人家是来投奔的。
跟自己这号不相干的人比，分量重得多。
尤其那个短发的高个子。
胳膊比她粗一圈。
先前在城外跟蠃鱼、蛊雕缠斗时，她见过那人怎么下手。
一杆刀抡开，水里的怪物都得避。
水花溅到半人高。
按光武帝以来划人杰的路数。
地字往上，才算摸到了人杰的门槛。
人字满地都是。
这位稳稳是地字。
刘昭青把家私散了个干净。
换回一位地字，三位人字。
张辽替他高兴。
她把手在膝上按紧。
那些宗族大户，那些挂着旗号的势力。
换个人坐这个位子，未必比他强。
这样的人手里攥的东西越多越好。
她抬眼往楼下看了一眼。
她也掂得清自己。
这几年在郡里当差。
升得不快，从没出过岔子。
说自己本事平常，那是假话。
丁原刺史亲自点了她的名。
把她从雁门郡调到雒阳。
能让人特意递话把她要走。
身上总得有点东西。
去辅佐驻在雒阳的雁门郡太守。
可她也只比寻常人字强出一线。
跟眼前这位周仓比，差着一大截。
刘昭青现在缺的，正是能打的和能谋的。
她两头都沾一点。
两头都不精。
打起来能顶一阵。
谋划起来能想一截。
真要撑起一县一郡，差得还远。
想到这里，她眉心一跳。
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是来谢救命之恩的。
以他如今的名望，人字人杰随手就能挑。
怎会特意跑来瞧她这个差点被蛟龙一口吞了的人。
那份羞，她压了一整日。
从城外回来就想走。
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若不是她当时疏忽。
那条水里的东西早就把她嚼碎了。
那头，刘昭青跟周仓几人说完了话。
宝儿领着四个女子下楼，去灶上端饭。
楼梯被踩得吱吱响。
楼下有人笑，接着一阵碗响。
他没去喝水。
一转身，站到了张辽面前。
案上的烛火被他的影子压下去半截。
影子罩住她半边身子。
她抬着头，没躲。
烛火在她眼里晃了一下。
“不知阁下，可有兴致到我门下做事。”
屋里静了。
张辽的手停在膝上。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呃？”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