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满院义士竟要退我十万钱
什么,真是张辽。
他不过是顺手救下一名女子,这名女子偏偏叫张辽。
刘昭青还陷在那团解不开的糊涂里。
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两下。
小女仰着脸看他。
门外还站着一院子义士,等着他出去。
他朝门边的佣人点了点头。
佣人弓着腰倒退两步,让开半扇门板。
院里几十道目光,一齐落到他身上。
百戏楼这道门,当初特意叫木匠加宽过,为的是客人进出看戏不挤。
现在看,还是窄了。
门外的石阶被人踩得发亮。
各式衣裳挤作一片,粗布短褐、旧甲残片、草鞋泥靴。
粗略一数,三四十位不止。
来援平原的义士,大概都在这儿了。
有人攥着刀鞘,有人攥着拳。
靠西边那四位最扎眼。
袖口缝着黄布巾,身形高矮胖瘦各不同。
四双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
“刘公!刘公!”
那一声喊得又尖又急,院墙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刘昭青抬眼看过去,视线顺势扫到阶下另一个身影。
那人没喊,站得也远。
高马尾,一身雁门郡吏的短装,腰背挺得笔直。
他冲邓茂、周仓几人点头。
又朝那道身影点了一下。
意思很浅,稍等片刻。
邓茂把手按在刀柄上,压住了后面几个想挤上来的人。
剩下那些义士多半不打算投他。
有几个还带着伤,胳膊吊在布条里。
脸上一层薄汗,脖子上的筋都绷着。
刘昭青不敢慢待。
“刘公!刘公啊!”
“刘公!”
一句压一句,喊得他耳根发麻。
他把门框捏了一把。
他抬手往下按了按。
“都静一静。你喊刘公,他也喊刘公,隔着墙听,还当这院里出了什么丧事。”
人群里先是一静。
接着哄地笑开。
好几个汉子摸着后脑勺,点头认了。
“诸位来,是有事?”
“要说领赏钱,县令府那边正办着。”
“我妻与县令在一处,挨个登记造册。”
“各位去那儿领就是。”
“去得晚的,恐怕要等上些时日。”
“家中产业变卖,得一处一处过手。”
他话说得缓,脸上挂着笑。
灯影在院里拉得老长。
有人往门槛上挪了半步。
话音没落,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
光头,一道疤从左眉拉到下颌。
那疤在灯下泛着白。
头皮上一层短茬,被火光照得发亮。
肩上扛着半旧的甲片。
刘昭青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是嫌赏钱拖着不发,要动手?
他已经暗暗把脚往后撤了半寸。
指头搭上了门框。
光头却没抬拳。
两只手在胸前并成一个大拱,弯下腰去。
“非也,刘公。”
“我等是来退赏钱的。”
那嗓门粗得像砂石磨铁,能吓哭三岁娃娃。
“退赏钱?”
刘昭青眼皮一跳。
“我活到这把年纪,没见过刘公这样的官。”
一个瘦高义士抢上前,深深一揖,额头几乎碰到膝头。
“百姓的黄天,说的就是刘公。”
“招英书上许的赏太重。”
“刘公又把家底赔了个干净。”
“我等那份,刘公早算进去了。”
“这钱揣在怀里,烫。”
“就说我。”
一个络腮胡往前迈半步,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只剁了一条蠃鱼。”
“十万钱,外加那几匹布、那几锭金。”
“我拿什么脸去接。”
“刘公为民斩蛟,又把自家的钱撒给百姓。”
“我等也是泥腿子出身。”
“运气好,身上觉出天赐,才在官家手里讨了个小吏做。”
“小时候饿过肚子的滋味,谁忘得掉。”
“这钱,我等不能收。”
“不能收!”
院里声浪轰起来。
有人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举过头顶晃。
钱串子在半空撞得叮当响。
白气从一张张嘴里喷出来。
刘昭青站在门槛上,指尖有点发麻。
原来是退赏的。
他先前那一肚子的猜测,全落了空。
河北这片地,胸中装着大义的人不在少数。
出身低,压不住骨头里的那点硬气。
一个接一个,院子里的人朝他弯下腰去。
像风吹过一片麦子。
胸口那处,涌上来一股热。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
廊下的宝儿看得一怔。
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
脸上很快浮起一层亮色。
院里这几十号人若真把赏钱退了。
家里至少能多出五六年的嚼用。
说不定还够再盘一间戏楼。
她指尖掐着袖子,越算眼睛越亮。
算到一半,嘴角又压下去了。
这钱退得越多,家主的名声就越薄。
刘昭青却没接话。
他沉默着,把袍角从台阶上提起来。
然后对着满院义士,深深一礼。
腰弯得比谁都低。
袍角扫过石阶上的尘土。
院里霎时没了声音。
“昭青承蒙各位抬举。”
“各位这份心意,比十万钱重。”
嗓子发涩。
话是从胸口顶上来的。
他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可这笔钱,请各位务必收下。”
有人愣住了。
有人上前半步,张着嘴要辩。
他抬起一只手。
“各位先听我说一句。”
“这回,该是诸位头一遭从四面八方赶到平原吧。”
“往后若有第二处平原、第三处平原,各位想必还是要来。”
“可人只有一双手。”
“几处地方同时遭灾,各位只能挑一处去。”
“剩下的,得靠别处的义士填上。”
“诸位品行高,赏钱可以不要。”
“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要给爹娘抓药的义士呢。”
“他们心肠一样热。”
“满院人都推了赏,他们站着,怎么好意思伸手。”
“推一回,两回,三回。”
“再有大灾,肯来的人就少了。”
“招英书贴出去,跟一张废纸有什么两样。”
风从院门灌进来,掀起几片枯叶。
没有人再喊。
那个光头把拱着的手放下。
疤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话。
半刻钟后,院门口的人陆续散了。
一个接一个上前拱手,再退开。
有人的手在他袖子上按了一下。
掌心的茧蹭得衣料沙沙响。
几乎每个人临走都要多看刘昭青一眼。
眼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叹还是服。
这些人大多是身上挂着点小官职的。
听见招英书的消息,丢下手里的事就往平原赶。
若换个时候,换个去处,今日定有不少人当场跪下投效。
有人鞋底磨出了洞,脚趾上裹着布。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檐下的灯笼被点起,光晃在石阶上。
风里带着一点湿土的味。
远处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扁担吱呀响。
人走尽了,院门口只剩五个。
刘昭青整了整衣襟,走过去。
“让各位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角。
他先冲袖口带黄巾的四位拱了拱手。
又转向那名高马尾的雁门郡吏。
四人里站出一个。
她比旁边三个都高出小半个头。
短发齐耳,两条胳膊光着。
小臂一抬,那团肌肉绷得鼓起来。
掌心里还留着刀柄压出的红痕。
“刘公这话就见外了。”
她笑起来牙很白,尾音往上挑,关西腔很重。
“莫说等这一时半刻。”
“刘公肯收下我等,等上一年又算什么。”
刘昭青听着这腔调,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人在四人里说话最算数。
往后跟刘辟凑在一处,怕是能聊到天亮。
周仓。
“我怎好让几位等一年。”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四位这样的英才是求都求不来的。”
“宝儿,领几位上二楼雅间坐。”
“说是雅间,其实就是收拾干净的一间屋子。”
“先喝口热的,咱们慢慢谈。”
话落,他的目光转到阶下那人身上。
院里最后一阵脚步声刚散。
那人从方才起就一直在等。
刘昭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眉头皱起来。
心里只转着一句话。
怎么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