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千金散尽，我要救活整个平原
张娇的目光始终落在刘昭青身上。
刘备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
这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她没看透。
张娇偏过头，朝她微微一笑，颔了一下。
刘备的手指在剑穗上绞了一下，耳根发烫。
这股局促从哪来的，她说不上。
廊下几个属吏抱着册子穿过去，木头鞋底敲得地砖直响。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翻。
她把袖子从风口挪开。
半个时辰过去，府门外的人声越堆越厚。
先是街角三五个脑袋探头。
后来半条街全是脚板和扁担的响。
卖汤饼的推车被挤到墙根，锅盖一路咣当。
看罢告民书赶来的灾民把街口堵住了。
有人的裤腿还在滴水。
没遭大灾的平原百姓也往里挤，衣衫齐整的和满身泥浆的贴在一处。
河北来的义士三五成群，站得离台阶最近。
在城外修渠的关羽先到，张飞紧跟着闯进来。
被安置在别院歇脚的赵云，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赶过来。
三人站在阶下。
府里一片翻纸、报数、算筹磕碰的响动传出来。
关羽的刀柄被掌心攥出了汗。
张飞把手叉在腰上，嘴唇动了几回，没得出声。
赵云立在人堆最外侧，肩背笔直，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早前派出去的街道官吏陆续回来了。
一个个捧着册子，站在廊下把数目报上去。
有的报屋，有的报人，有的报淹死的牲口。
一个老吏念完北巷，蹲在墙根缓半口气，才接着往下念。
报到最后几条，那声音都劈了。
桌上的纸很快摞成一叠，压得桌角都往下沉。
宝儿脑门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下颌滴到纸上。
她抬手一抹，纸上就留下一道灰印。
小女悄悄递帕子过去，被她摆摆手挡了回来。
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一页翻过一页。
外头有人敲门问还要多久。
宝儿头也不抬，只把手指往上一竖。
“写完了！”
宝儿直起腰，把最后一沓纸双手捧起。
“家主你过目。”
刘昭青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跟我估的有些出入，差得不多。”
他把纸卷起来，接过小女手里的帕子，递到宝儿脸边。
“辛苦，接下来归我。”
他跨出门槛。
门槛外的地砖被人踩得发亮。
屋里的纸味混着外头的汗气，一股脑灌进鼻子。
“刘公！”
“刘公救救我等！”
哭喊一下压过来，汗味、泥腥味、柴火气一起扑在脸上。
阶下黑压压的人头往上涌，前排的肩膀抵着台阶。
日头偏西，府门上的影子拖过半条街。
有人举着半块干饼往前递，说给县令留着。
灯烛一支支点起来，光在人脸上一晃一晃。
张飞往前踏了半步，要把嗓门吼出去。
刘备和关羽同时递了个眼色。
张飞把话咽回去，退回原位。
她退得极不情愿，靴跟把阶石碾出一道响。
刘昭青抬起手。
“诸位，先静一静。”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
人声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只剩风声。
后头挤不进来的人也不喊了，只把脖子伸长。
几个孩子被人架到肩上。
告民书的纸角被风扯得啪啪响。
“大家的情形，我清楚。”
“这场灾还没过去。”
“多少人没了亲人，多少人连一块遮雨的席都寻不见。”
他垂了垂眼，停半息。
“老天不长眼。走了的人回不来。”
“活着的人，得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阶下一个妇人捂住了嘴，肩头一下一下抽。
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里紧了紧。
他抬起下巴，嗓门提了一线。
“平原城里十座粮仓，七座被水泡穿了底。”
“城里城外，房子塌了、人被砸伤的，两千八百多户。”
“这些数，我一户一户听人报过。”
人群里浮起几句压着嗓子的话。
“两千八百多户，咱们整县才多少口人。”
“这话听着轻，压下来能压死人。”
阶下有人咬着袖子不出声。
“能帮的，我们一样一样帮。”
“怎么帮？”人堆里挤出半句。
“还是照老规矩，挑一半人扔下不管？”一个老汉抬着脖子喊。
“我趟过三回灾年，官府都是这么办的。”
“那时候谁家被划出去，就是等死。”
“先紧着有头有脸的人家，剩下的自己认命。”
“不。”
刘昭青摇头。
“这一次，活着的人，一个都不扔。”
这句话落下去，阶下的哭喊齐齐断了一截。
“一个不扔？”前排有人倒抽一口气，“这怎么做得成……”
阶上那三人都怔住了。
刘备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过太多许诺，也见过太多许诺碎在泥里。
“房子塌了的，我出钱重修。”
“要砖要瓦要木料，我去买。”
“谁家出人帮工，按日给钱。”
“粮和药，我派人去别的郡县买，买回来按户分下去。”
“药先给伤重的，粮按人头分，不按门第。”
“从外乡赶回来救灾的义士、下水捞人的勇夫、扛沙袋的百姓，赏钱照发。”
“一文不欠。”
关羽握刀的手松了一下。
张飞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赵云抬眼，视线在刘昭青脸上停了很久。
人群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在人堆里举起手。
皮肤白，眉眼干净，正是他从水里拽出来的那个。
“恩……刘公。”她声音不高，“这耗资可不是小数。真撑得住？”
刘昭青笑了笑。
他把袖子往上收了收。
阶下的嘈杂退了几分，几百双眼睛钉在他脸上。
“这话，怕是诸位心里都在问。”
“方才我跟刘县令把这笔账一笔一笔核过。”
“我拿得出的，刚好抵得住我说过的每一句。”
这句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砸在砖地上。
“刚好？”那女子眉头一动，“刘公莫非……”
“刚好两个字，就是我把家产全数变卖，一文不留。”
阶下先是一片死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
随后整条街像泼了水的油锅。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别人身上。
有人手里的粗瓷碗掉下台阶，碎瓷滚了一地。
张飞一步抢到阶前，甲叶都在抖。
“昭青！家底全送出去，你自个儿留什么！”
她当年给大姐二姐凑的那笔钱，是姐妹情分，是三个人出道的盘缠。
这一手是把整只钱箱往火里推。
她转头看关羽，关羽没动。
她再转头看赵云，赵云把脸偏开了。
“我留下家妻，留下侍女和几个仆人。”
“留下府里诸位的交情，还有百姓喊我一声刘公。”
“这些够了。”
阶下有人哭得直不起腰。
一个青年从人堆里跪出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笑还在脸上。
“不必替我心疼。”
“千金散尽还复来。”
“钱花在它该花的地方，才算钱。”
这几句话在人堆里传了两遍，才传到街口。
阶下那点静一下就散了，跪下去一片。
哭声、磕头声、喊刘公的声音层层叠上来。
有人挤上前要抓他的手。
那些指头全是泥，抓得他手背发红。
刘昭青没躲，一个个回握过去。
有人的手掌粗得像树皮。
一个老人只抓着他的衣袖，一句话也递不出来。
那束高马尾的女子站在人堆外沿，没往里挤。
她的马尾被风吹得贴在颈侧。
额角那道划痕还结着薄痂。
她把“千金散尽还复来”低声念了两遍。
看着被人群围在当中的刘昭青，她右手按上胸口。
“散尽家财，不为起兵称霸，不为举旗夺权。”
“只为救些锄地的百姓。”
她的声音轻下去。
“辽……真是平生未见。”
阶上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字没人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