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六颗脑袋同时盯上了我
水没到脚底，却托住了他的鞋。
那一层水面硬得像夯过三遍的青石。
浊浪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老老实实趴下去。
水在他脚下退成一片平地，驮着人，不敢晃。
应龙权能只露了这么一角。
那一丝气息压在周身，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鸡皮。
单是一丝气泄出来，已经够用。
刘昭青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一收，掌心攥出吱吱的响。
筋骨里灌满了东西，涨得发烫。
十年寿元换的，全灌在这一身皮肉里。
他试着抖了抖肩。
水纹从膝盖往外散成三道弧。
力气涨得离谱。
五百往上，他估得出这个数。
他攥了攥拳，指节里咯的一响。
脚下水面让这股劲压出个浅坑，四周的浪往回流。
先前压在心口那口闷气散了大半。
堤下那百尺长虫动了。
吼声贴着水面滚过来，震得耳膜发麻。
六首蛟被先前那一下撞得歪了脖子。
它撑住水立起身，鳞缝里淌着浑汤。
六颗脑袋一起转过来。
眼神先是迷糊的，跟被人踹醒的狗一样。
它那条身子横在泥水里，足有百尺。
脊背上的鳞翻起一层黑光，动一下就晃。
半片田的积水都跟着它抖，泥浆往上泛。
过了一息，六个里头有四个咧开了嘴。
牙缝挂着水，反光晃得人眼花。
它闻见了。
那一缕应龙的气，正从他皮肉里往外冒。
这等天地灵兽，隔着十里水汽都辨得出来。
它一下子明白了。
应龙没死透。
眼前这个瘦小子身上，藏着化龙的钥匙。
六颗脑袋齐齐压低，颈上的褶子叠成一层层。
平原县那一城活人，还有堤上那条青红相间的龙，在它眼里只是垫肚子的。
这个才到它膝盖高的小人，才是正餐。
十二束目光钉在他身上。
他脚下那层水，竟被压得往后退了半尺。
刘昭青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被六条蛇这么盯着看，还是这种看肉的盯法。
他没退，脚尖在浪面上点了两下。
应龙没给他踏水的本事。
可这一缕龙气自带个添头，水面认他不认生。
他踩上去，只陷进脚踝半寸。
添头是拿命借的，借来的东西都有期限。
日头偏西一寸，他就少一寸本钱。
他不想把本钱烧在发呆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把呼吸压匀。
落水停了一息不到。
六首蛟还在撑身子，脖子一节一节往上抬。
他跑了。
水面在他脚跟炸开两圈白浪。
它眼里那点贪色还没收干净。
他人已经钻到了蛟腹底下。
小腿一拔，膝盖先沉下去。
整片洪水以他两只脚为圆心往外推。
泥浆下的田垄露了一角，稻茬歪在水里。
他整个人像被崩出去的石子。
目标是六颗脑袋里最靠左的那颗。
那颗头颈侧的鳞缝最宽，一拳下去能见血。
蛟身横拧。
一条尾巴扫过来，比屋梁还粗。
他被拍回水底。
底下是软泥，整条脊背都陷进去半寸。
耳朵里灌满闷响，鼻子呛进一口泥腥。
接着水下亮起一线金。
那线金从泥里钻出来，直射上去。
六首蛟身上挨了这一下，六个脑袋里有两个嘶出声。
尾尖抽水的动静乱了。
他顺着那片乱冒头。
人已经贴在蛟腹下面。
蛟腹的软鳞随着呼吸一鼓一瘪，热气喷在他脸上。
一拳。
拳头陷进鳞缝，整条手臂的骨都在震。
六首蛟往后错开好几丈。
蛟身掀起的浪头打在他肩上，像挨了一记闷棍。
有一颗脑袋的眼窝里溅出两串血。
他自己也没站住。
反冲把他送回十几丈外，浪面上拖出一道白沟。
他咽了口腥味，把身形稳住。
那颗脑袋的眼窝，血正往回倒。
倒得像有人在水里拉线。
鳞片上凹下去的一小块，颜色也一点点亮回来。
泥水上还浮着几片碎鳞，正一片片往下沉。
他数着那几颗脑袋转动的快慢。
他皱起眉。
这么打不行。
皮太厚，拳头太薄。
除非他一息砸出一万拳，砸掉的和长出来的才抵得过。
他在心里敲了敲那团意识。
就这一样？喷个火成不成？
光抡拳头，憨得像头牛。
那团意识沉了一会儿才回话。
“有。只是我之智太低。”
刘昭青先当它在骂人，骂他蠢。
再一琢磨，它说的是它自己的脑子。
应龙剩的那点神智，薄得跟秋后的蝉一样。
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眼下他人泡在水里跟蛟贴身撕咬。
抽不出空去城里招个人杰，把脑子临时借来用。
这股力气能垫高筋骨皮肉，连脸面都能抹亮一层。
塞一颗聪明的脑袋进去，它做不到。
皮肉结实，颅骨不结实。
外来的力气冲进脑子里，人当场就得炸开。
这世道的道理也摆在这儿。
武值过二百的，满街都能撞见。
智过二百的人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具凡人的身子，正面对着神兽硬顶。
还能压住半头，这已经不该发生。
要砍下这颗极凶赤蛟的头，得靠凡人的脑子。
他从来不是只会往前冲的那种人。
硬顶不行，那就换条道走。
平原县离这儿不远。
城里那几位该听见动静了。
关张二人，还有赵子龙。
他往堤那侧扫了一眼，堤上还没有影子。
只有灌满黄汤的田，一垄一垄泡在水里。
力气杀不死它，他就先把它磨薄。
等那三位赶到，四把兵器砍一颗头。
水面上，那长虫忽然静了。
他那一拳，反倒把它砸清醒。
六首蛟的脑子本来就好使。
方才只是让火气蒙了眼。
这会儿它想通了，跟这个小人贴脸咬，犯不着。
他身上只有一缕真龙气。
肉结实，别的都空。
凡人到底还是凡人。
它这种顶尖的天地灵兽，法子多得是。
它没再吼着扑过来。
整条身子往下一沉，直接没进黄汤里。
坏了。
刘昭青脸皮一僵。
他没想到这百尺大蛟转念转得这么快。
这么粗一副身子，沉进比黄河还浅的泛洪田里。
水面连个褶子都没留。
水里的道行，凡人看不透。
他站在浪上，四下只有翻涌的土黄。
那一抹赤红，一丝都不剩。
只有一圈圈波纹往四周淌，看不出水下有什么在走。
很远的地方有泥石滚塌，闷闷的一声。
人书那边也哑着。
六首蛟的属性、天赋，一个字都翻不出来。
要是能摸清它的底牌，这一仗的把握能多三分。
他四维里三样都涨了一大截。
人书还是探不出对面的根底。
那本书的眼力，跟着他的智力走。
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个。
水里的响动一阵比一阵近。
它沉下去，就是冲他来的。
站在原处等，等于等着挨咬。
脚尖刚动，脚底那层水就凉了一分。
他脚尖一转，往还没塌的那段河堤冲。
刚冲出两步，他看见自己小臂蒙了一层蓝。
冷气从脚底往上钻。
低头一看，脚边的水里浮出个大蓝圈。
蓝圈里射出几道蓝光。
半空的水汽当场结霜。
一座冰笼子扣住了他。
冰棱从头顶压到脚面，缝里全是白光。
冰层里裹着水泡，泡还在慢慢往上顶。
蓝光没散，反而更盛。
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牙关撞得咯咯响，指尖麻到没了知觉。
肋骨跟着心跳磕在冰壁上，一下又一下。
这身皮肉撑得住。
他抬手抖了一下，衣袖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
冻不死人，只是冷。
六首蛟也明白这个。
它从浪里拱出半截身子。
一口蓝气喷在冰球上。
冰壳往里缩了一圈。
他肩膀顶住内壁，胸前的空间只剩半臂。
蓝气一层层糊上去。
他把双拳抬到胸口。
“想把我闷死在这壳子里？”
砰的一声，冰面裂开一道白口。
裂缝刚张开，蓝气又把它抹平。
他再砸，它再糊。
壳子越缩越紧，下巴快贴到膝盖。
他把膝盖往外撑，冰壁上留下两片血印。
他抬起拳。
冰壳里只剩一拳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