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这条神兽的畏惧是装的
他脚尖前那颗脑袋抬了抬，眼皮一翻，金瞳里的光淡下去。
空气里浮出几行字。
字浮在浑水面上，一个一个往外冒。
应龙。
真龙。
武，九。
智，八十九。
体，九。
魅，不详。
底下还压着三个不详。
末了一行小字，说这神兽腾起时云雾自来，风未发怒而万窍先号。
字是金的，浮在浑水上头，映得眼仁发花。
他念了两遍，牙根发麻。
这等气派，如今缩在黄河底的烂泥里。
刘昭青盯着那个“九”看了半晌。
片刻后，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连六首蛟那样东西，书上都读不出半个字。
一件东西能读出底细，多半是它快撑不住了。
这头应龙倒漏了几分底，漏底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它要没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了个个儿。
那点武力和体质，比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子还低。
一个寻常后生抡起锄头，都能把它砸死。
他把视线从字上挪开，落到那条贴地的脖颈。
颈侧空了好几片鳞，露出来的皮肉灰白。
胸口起伏极浅，隔很久才动一下。
智力也退成了凡人的样子，只有那魅力还写着不详。
好看救不了命。
泥里的东西再白，也挡不住别人张嘴。
在六首蛟眼里，这一身白鳞就是一盏灯。
它没敢扑上来，全凭那层装出来的威压和血脉里的怕。
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
他手指在裤缝上蹭掉一层泥。
掌心那道旧口子被泥水泡得发白。
刘昭青没笑。
他弯腰看着这头伏在泥里的龙，喉咙里出了一口气。
“你枉为应龙之名。”
应龙的眼一下睁大。
泥水从它颈下的鳞缝里挤出来。
双翼颤了颤，眼底的火气涌上来。
“我不是骂你。”
他把手撑在膝上，肩膀压得很低。
“你祖宗那一辈多风光，替黄帝打蚩尤，给天下讨来福气。”
“香火没断过，牌位供到今天。”
他每吐一句，应龙的翼尖就抖一下。
“旱了它降雨，尾巴一扫就开一条新河，把洪水引走。”
“多少代人给它烧香，把你们这一族当神灵供着。”
“你呢。”
“你把黄河搅开，叫蠃鱼蛊雕还有那些恶蛟去啃百姓。”
“良田泡烂，郡县村庄推平，人死在浑水里，活着的连家都没了。”
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
方才还觉得这龙好看得像画，这一点好感碎得干净。
这样一头东西，跟恶蛟差在哪儿。
应龙听完，眼里又翻出火。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气音。
气音又哑又碎，像漏风的旧风箱。
他听着，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
他把耳朵往前凑了半寸。
将死的神兽说不出人话。
怪的是，那些气音落进他脑子里，就成了意思。
“你说，不是你干的。”
应龙的眼睛睁得更圆，看他像看一件怪事。
它的目光溜到那本书上，转回来钉着他。
“你是神兽，怎么会去使唤蠃鱼蛊雕这种下等凶物。”
“恶蛟跟你不是一个种，它们该是……”
他停了一下，嘴里跟着那点意思往下念。
“……听六首蛟的。”
“你只让六首蛟来找我，别的事不是你下的令。”
“那黄河提前开河，是谁的意思。”
“也是六首蛟糊弄你的。”
河底静了几息。
水面上漂着的碎鳞被浪推到他脚边。
“我不信。”
他摇了头。
天底下哪有这么齐整的巧事。
早不开河，晚不开河，偏偏赶在六首蛟来的这天开。
这龙在扯谎，至少扯了一半。
应龙又愣了愣，眼里翻起恼意。
它现在这副样子，动不了他一根头发。
连抬一次翼，都要缓上好一会儿。
说话间，它身上的白光暗了一层。
脊背上那道虹褪成了灰。
它的时辰不多了。
那层灰从翼尖往翼根爬，爬得极慢，看着心口发闷。
泥水面上浮起几缕白光，散开就没了。
应龙把头偏回来，看着他。
它认了。
提前开河是它自己下的手。
只有把水搅浑，它身上的味道才藏得住，别的凶兽才不会顺着味儿摸过来。
一个六首蛟它能骗，满河的贪心它骗不过。
水底下瞒不住味道，血味传得比什么都快。
叫六首蛟不计代价把他弄来，也是它的令。
它想活。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拿出来换。
“活。”
这个字从刘昭青牙缝里挤出来。
舌尖上全是腥味。
他把人书往前一送。
书页自己翻开，光从纸缝里溢出来。
那颗脑袋跟着那点光抬高了半尺。
应龙的眼睛亮了一层。
“这东西能救你。”
应龙又看他。
他眉梢一挑。
“你说这书里有天地之气。”
应龙鼻孔里哼了一声，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那哼声里的轻慢，比骂人还难听。
他没恼，反倒把书往它眼前又递近半寸。
拿着天底下最贵的东西，当石头使。
“原来这个字指的不是人。”
“是天地之间的万物之灵。”
“你身为天地之灵，才摸得到这本书的边。”
“那些蛊雕蛟龙，还有六首蛟，只当我是个什么好东西。”
“其实好东西是这本书。”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后头这几句，他刻意压得很低。
河底的泥腥味裹着水汽，直往鼻子里钻。
“怪不得刚才它张嘴就要咬我。”
“它心里大概是这么算的，你特地把我弄过来，我身上必有它不认得的大补。”
“你闭着眼不动，它先吞了我再说。”
“后来你醒了，一眼压住它，它才没下口。”
“那娇儿那边呢。”
他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
“她跟我一样有太平经，身上的气息一个样。”
“她起太平要术，蛟龙认错了人。”
“绕来绕去，都是冲这本书。”
话到这儿，他脸色变了。
应龙眼里浮出不解。
该说的都说了，这凡人还不信。
它只用一边的眼睛看他，另一只眼角已经垂了。
“我信。”
他把书翻开一页，纸声在河底听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它，眉头拧成一条。
“我是替你着急。”
“你干什么要去使唤六首蛟这种货色。”
“它比人精，前一刻跪你，后一刻就能从背后捅你一刀。”
“你现在这副身子叫它看明白，你想过下场吗。”
泥水没过应龙的半张脸，它连头都抬不起来。
应龙不吭声。
鼻孔一张一合，喷出来的气越来越短。
尾尖在泥里拖了一下，没拖动。
“你说你没得挑。”
“落在这河底，你身边只有它一个。”
“你是水里的王，你唤得动它。”
“你只剩这一根绳子，攥着不放也说得过去。”
他叹了口气，气从鼻子里出来，带着泥味。
抬手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沙和血。
指头上的血丝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
“可那家伙的怕，是装的呢。”
应龙的眼珠定住了。
身上的伤把它脑子烧坏太多，这一层它竟没想到。
它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双金眼里头一回有了别样的东西，不只是怒气。
“你补那道膜，是给它看的。”
“那一手把你的力气用光了。”
“我回想它撞膜掉下来的时候，六颗脑袋上全是划口。”
“它飞走的时候，一颗口子都没有。”
“它有自愈的本事。”
“这本事搁在别人身上是好事，搁在你身上要命。”
“我先前以为它只出来五个脑袋，第六个是彻底掉了。”
“如今看，那第六颗早长回来了。”
“它低头跪你的时候，那颗新脑袋一直缩在最后面，盯着你。”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僵了半息。
“吼！！”
头顶炸开一声。
河床剧震，那道膜碎成粉。
水从破口灌下来，声音像塌了半座山。
六首蛟踩着洪水扑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