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他从蛟腹里走出来
堤上炸开一声骂。
“气煞我也!这恶蛟还会装死!”
它正忙着高兴。
那个女子没咬着,含进嘴里的成了刘昭青。
这比吞一百个百姓都值。
真龙之力,进了它的肚子。
命不该绝。
说不定今日就能成龙。
念头刚起,肚腹里抽了一下。
有东西在往下漏。
剩下那颗完好的脑袋低下去。
一柄长剑把它的肚皮划开一道口。
剑刃白亮,一路往上走。
走到脖颈,那颗脑袋被劈成两半。
水,它摸不着了。
自己身子里的水,它也摸不着了。
脑袋落地那一刻,眼睛还睁着。
眼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刘昭青从它腹中跨出来。
手里提着一柄金黄长剑。
头发散着,脸和身上全是赤红的血。
剑上却一滴都没沾。
极凶的半龙,断气在凡人的地界上。
四周静得能听见砂砾滑动。
刘关张赵站着,几十个义士站着,谁也没动。
刘昭青心里只剩一句:再慢一息,就出不来。
借来的那股力气刚好散尽,他吐出一口气。
他转向身边那个女子。
“你没事吧。”
女子摇头,摇完才发现手里还攥着戟。
刘昭青点头,抬眼看了圈四周。
那些人全抬着头,看的不是他的脸。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头顶悬着一片东西,巴掌大小,黑得像木片。
他伸出手。
木片落进掌心,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行古朴的记文浮上眼前。
中平六年,二月初五,公遇应龙。
在平原斩了这头六首赤蛟。
取河图,得避水之能,可承天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
众人回过神,喊声一层压一层。
“赤蛟死在刘公手里了!”
“天公真领着咱们这些草芥赢了天!”
“黄天当立!”
“能在这儿看刘公斩蛟,这辈子值了!”
刘昭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脚已经离了地。
有人托他的背,有人托他的腿。
他被举过头顶,抛上去,接住,再抛。
张飞笑得直不起腰。
关羽和赵云都带着笑。
刘备站在堤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人,真能压过天。
关羽挤过人堆,走到刘备身侧。
赤红的眼睛先落在她右臂上。
“长姊,你这……”
刘备摇头,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
袖子底下皮肤完好,连疤都没留。
“云长别忧,好了。”
关羽的肩膀松下来。
“那就好。这模样,除了咱们几个和昭青的家眷,没人看见。”
“他家眷那边,我跟三妹早交代过,一个字不许外传。”
“他那位娘子,行事不寻常,人也聪明,压得住。”
刘备想起赶到昭青家时的景象。
张娇站在裂口边上,半只脚已经探出去。
是她先化了龙身钻进裂口,顺着暗河找人。
再晚一息,那个凡人女子就跳下去了。
“那位确实是烈性人,配得上昭青。”
关羽没接话,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
人堆里忽然响起一声粗嗓。
“哎哎哎!手轻点!”
“咱们刘公的骨头经不住这么折腾!”
“说的就是你,头上长角那位!”
“一看就天生神力,拿人当石头抛啊?”
张飞一边喊一边往人堆里挤。
刘备又笑了。
关羽看着张飞的背影。
“三妹对昭青,倒是改了不少看法。”
“才气有,武艺也不差。”
“能让翼德这性子服气的人,不多。”
张飞此刻把刘昭青当自家人。
眼睛盯着那条腰,怕哪一下给闪了。
姐婿这话她不敢在大姐面前提。
心里早认定了。
“不过昭青先前那一手,是觉了天赐?”
一个文弱书生扛住恶蛟,还换了天。
除了天赐,没别的说法。
刘备顿了顿。
“按理只有觉了天赐,才有这份力气。”
“可我先前看他掏出一本黄书……”
她眉心拧起来。
昭青身上有秘密。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往轻里说被歹人掳去使唤,往重里说是杀身之祸。
“那本书,当时在场的只有咱们几个和子龙。”
“你回头同三妹说一句,别对外人提。”
“子龙那边,我改日自己跟她讲。”
“至于他露的那一手,几十个义士都看见了。”
“只能认作觉了天赐。”
“若有人问,县府答话时添一句。”
“感百姓之愿而觉天赐,力竭之后,此赐已有消散之相。”
关羽点头。
这话是替昭青挡刀,她听得懂。
“地上那两样东西……”
两人走到蛟尸前。
砂砾上躺着一柄长剑,一片黑木。
都不认得。
大约是从黄河里吸进肚子的。
剑原先是金黄的,此刻暗得没光。
木片原先悬在半空,此刻与寻常木头无异。
“都不是凡物,替他收着,回头还他。”
刘备弯腰,把两样东西拾起来。
另一头,刘昭青被抛得眼冒金星。
那个长角的力气没个准头。
忽高忽低,跟赌坊里的骰子一样。
张飞挤进去把人截下来。
刘昭青脚一沾地,先扶住旁边一人的肩。
“翼德,你再晚来一步……”
“跟我客气啥。”
张飞那张小麦色的脸笑得敞亮。
“不过你现在这样,还是先回去歇着。”
他身上那件袍子快挂不住了。
头发上糊着泥和血,比城门口的乞儿还狼狈。
“刘公,这儿交给我们。”
“刘公快回去。”
“这位高大的女丈夫说得对,刘公不能出事。”
刘昭青探着头往蛟尸那边看。
“我还有东西落在那边……”
“放心,大姐给你捡了。”
“这六首蛟是好东西,别糟蹋了。”
“这个俺懂,俺又不是傻子。”
“别说这六头红蚓,先前那些恶蛟都留着呢。”
“还有赵云,那个赵云……”
“放心,大姐正请她回县里歇脚。”
刘昭青被推上一匹马。
马背上已经坐着个人。
是个身段利落的女子。
“翼德,你怎么不送我?”
“你傻了?我能比这位好看?”
张飞翻了个白眼。
义士们笑成一片。
方才还像神人,这会儿窘态全露。
威望没掉,反倒亲近了。
“恩公坐好。”
刘昭青坐直,侧头看她的脸。
贴身轻甲,高高的马尾。
就是他先前救下的那一个。
“先前在下疏忽,差点进了蛟口。”
“多亏恩公。”
“在下先送恩公回城。”
“救命之恩,必报。”
“女将军不必这样。”
“将军肯来平原救灾,才是救了全县的恩公。”
他早看出她甲胄是官样。
该是别的郡县赶来的武将。
拼命的时候不看赏钱。
她摇头。
“救灾是救灾,救命是救命,两回事。”
“将军二字,在下担不起。”
“在下是雁门郡一名小吏。”
“奉丁刺史之命往雒阳去,路上听说了招英书。”
“胸口一股热,掉头就来了。”
“幸好不算晚。”
“英雄不问出身。”
“谁说小吏当不了英雄。”
“你这身胆气和武艺,往后能成事。”
她笑了一下。
“承恩公吉言。”
话没说几句,城门那边涌出人来。
百姓一路小跑,跑到马前。
有人直接跪下。
“刘公!是刘公!”
“黄天开眼,平原摊上刘公了!”
“要不是刘公,这赤蛟把咱们全吞了!”
刘昭青心里往下沉。
乱世还没到。
被百姓当神拜的场面传出去,麻烦不小。
幸好人群的注意力被城门里出来的人牵走。
一位黄衣女子走出来。
“大贤良师!”
宝儿跟在她后头。
“都起来,都起来。”
“先前不是说过了?这功是全城戴黄巾的人的。”
“你们自己的功劳。”
那黄衣女子正是张娇,她没开口。
张娇的眼睛一直落在马背上那个人身上。
刘昭青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张娇张了张嘴。
她眼里那点心疼藏不住。
随后她把声音放软。
“辛苦青君了。”
这句话,是他先前对她说的。
刘昭青没回家。
家没了。
六首蛟钻出的裂口越裂越大。
逃命的蠃鱼、蛊雕从裂口里涌出来。
倒灌的洪水把他那处院子泡成一片。
幸好田豫和几个河北义士留在城里。
不然那些东西还要伤人。
此刻他在百戏楼三层。
波才早备下热水。
一进楼就能洗,能换衣。
娇儿和宝儿还在安置百姓、清点损失。
他不敢真歇。
洗完换身干净衣裳就出去。
不然刘公就成了刘乞儿。
脱那身破袍子的时候,一本黄书从内袋滑出来。
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他弯腰捡起。
书皮完好。
一处污迹都没沾。
他松了口气。
翻开第一页。
天字那一栏,原先空着。
现在多了两个字。
刘备。
只是那两个字发虚。
波才她们的名字是实打实压进纸里的。
这一个浮在上头。
刘备还是县令。
不能像波才刘辟那样直接进青府。
只能算心有所归。
刘备护着百姓。
抓到那一线救平原的机会,她把命押上了。
心有所归,她的属性就该看得见了。
他如今智力一百八十一。
往后旁人报名,或者处得久了,属性也能看全。
除非对方比他聪明得多。
想着,他往后翻。
刘备那一页不在三英之后,倒在三英之前。
他捏住纸角,往上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