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他把自己送进了蛟口
箭从远处飞来。
第一声弦响的时候,堤上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第一排箭扎在旱圈外沿,把撞进去的凶兽钉在地上。
泥地上立刻长出一排箭羽,密得像麦垄。
箭杆还在抖,尾羽上挂着河泥。
第二排箭压着第一排的缝落下,中间没留空处。
有个弓手射完就趴下了,肩膀抖得抬不起来。
有一支箭穿了两头,把两只蛊雕串在一处。
射手上弦的手都在抖,抖得箭尾发颤。
蹄声跟着到,杂得没有拍子。
上百只马蹄踩在干河滩上,声音发闷。
乱成一片的响,落进耳朵里比鼓乐还好听。
袖子底下,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刘备的手从堤石上松开,指头硬得弯不回来。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留下一道石纹。
“国让!是国让!”
她这一声劈了。
“河北义士也到了!”
她把这句喊完,才想起自己嗓子早哑了。
堤上四个人一齐转头。
四个人脸上的神色没变,眼睛全变了。
尘头先到,人还在尘后头。
尘是黄的,跟天上那片残光混在一处。
尘里有铁器相撞的响,有马匹喷鼻的响。
打头那匹枣马嘴上一层白沫,前蹄刨着地。
马腿细得像柴棍,看得出跑了一整夜。
田豫翻身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手按在马颈上撑住。
他在马边上站了一息才把腰直起来。
他甲上糊着河泥,腰边的箭囊空了一半。
腰带上挂着半截断箭,他没工夫去拔。
身后跟来二三十骑,衣色杂,气不匀,眼睛都亮。
骑手后头有人牵着空马,空马背上驮着箭捆。
再往后是步行的,扛着矛,跑得肩膀一颠一颠。
有人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
“刘公,路上听说平原出了蛟,我们把马跑废了两匹。”
田豫说话时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他一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朝旱圈那边指。
刘昭青胸口那股闷气散开,血往耳根上涌。
张飞把牙一咧,整张脸都松了。
他把矛往地上一顿,震起脚边一层沙。
“哈哈哈,这下够了!”
他肩膀一沉,蛇矛终于放平,矛锋擦着地扫过去。
关羽没笑,刀却提起来了,刀槽里的血顺着往下滴。
刀身上的热气把血烤成一条暗线。
“来得正好。”
关羽把刀往肩上一搭,刀背压得肩甲吱吱响。
赵云把短刀还鞘,枪尖朝天点了一下。
刘昭青吸进一口气,朝那边喊。
嗓子是哑的,喊出来的声被风撕开。
“子龙!”
赵云回头。
“白龙也在人堆里,它能踏水。你带义士们,把旱圈外头的凶兽清干净!”
白龙伏在人堆后头,通体雪白,角上缠着水草。
它眼睛是浅金的,看人时一动不动。
它鼻息喷出来是白雾,蹄子踩在半空,脚下水纹一圈圈散开。
一条蠃鱼撞到它腿边,被它一甩尾扫进水里。
赵云朝关羽张飞各点一下头。
她转身就跑,三步之后,第四步已经踩上龙背。
她举枪,枪缨被风扯成一条线。
白龙低吼一声,四爪一蹬冲了出去。
“诸位随我,把这河里的东西杀干净!”
堤上堤下应声一片。
“杀干净!”
喊声撞在河面上,又弹回来。
靠河那一面交给张飞关羽,另两面是赵云与几十个河北义士。
张飞往河沿一站,蛇矛就横在膝盖的高度。
义士里有认得路的,有识水性的,也有只会抡刀的。
没人吩咐,各人自己找了能守的那一段。
老面孔有几个,先前在城外跟恶蛟拼过命。
新人更多,甲还没配齐,手里是家里带来的刀。
有个少年连刀鞘都没有,把刀别在草绳里。
有人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口子,照样往前冲。
沙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很快被鱼血盖住。
有个女子使一杆月牙戟,戟刃磨得照得出人影。
她一个人守一段浅滩,几个呼吸砍翻十几条蠃鱼。
月牙戟挑起来再劈下去,鱼血在沙上甩成扇形。
她呼吸很稳,砍到第十条的时候还笑了一声。
她打完一段就往旁边挪一步,脚跟碾住滑腻的鱼皮。
堤脚塌了一角,她踩着鱼尸把口子堵上。
白龙在水里横冲,一爪拨开鱼群,水柱溅起两丈高。
赵云的枪专挑颈子,一枪一个,挑完就换手。
枪杆滑得握不住,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白龙所过之处,鱼群像被犁开的泥。
远处平原的方向,百姓把手举了起来。
腕子上黄巾一圈,风一吹就抖。
有老妇,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
孩子的手也举着,举的是一块黄布。
胳膊举酸了,换另一只手,绢帕浸了汗也不擦。
有人嘴唇一直在动,念的是自家村口的土话。
那一缕说不清的东西顺着热风走,全落进太平经。
经皮发烫,纸页自己翻过去一页。
刘昭青的虎口被烫掉一层白皮,他没敢松。
两股力气合到一处,刘昭青胳膊上的抖停了。
他头一回摸清“人”这个字有多重。
这股力气不是他借来的,是旁人递到他手里的。
天塌下来的时候,上头是顶尖的人杰,底下是种地的百姓。
手都往一处使。
砂砾上全是脚印,草鞋、布靴、马蹄,踩成一锅粥。
这样的阵仗,怎么输给天。
他把太平经举到额前。
手指按在经皮上,指甲掐进缝里。
“你吞了多少条命,今天就在这儿还。”
黄光炸开。
光落到蛟身上,像落下一层烧红的灰。
裂土里最后一点水汽被抽干,砂砾干得发白。
六首蛟全身僵住,六颗脑袋停在半空。
它想张嘴,嘴张到一半就卡住了。
赤红褪成暗色,再褪成黑。
皮肉往里塌,塌成一块晒过头的腊肉。
皮下的骨头一根根显出来,像被抽干了水。
鳞片一片一片翘起来,往下掉。
落在砂砾上,碎成一把暗红色的渣。
六个脑袋一颗接一颗垂下去,最后垂的是中间那颗。
嘴里吐出来的气先是白,再变黑,最后没了。
圈外的凶兽忽然停住,接着掉头往河里逃。
它们挤在一处,把近岸的水搅成泥汤。
翅膀拍得乱七八糟,撞在堤上也不管。
黄光淡下去,天顶那道缝合上了。
天上重新变回灰白,风凉下来,凉得人打颤。
堤石凉下去,凉得贴不住手。
刘昭青把太平经塞回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脚底的水散开,他落到地上,膝盖一软。
他手撑在沙上,沙是烫的,烫得他缩了一下。
“胜了!”
有人喊,嗓子破得厉害。
“我们赢了!”
堤上堤下都在喊,帽子头巾往天上扔。
有人扔完才想起那是自己唯一一块头巾,又跑去找。
河面浮起一层鱼尸,白的黑的一片压一片。
有几条还在跳,尾鳍拍着水皮。
水腥味冲上堤,压过了焦糊味。
刘备笑了一下,抬手把眼角的土抹掉。
关羽把刀插进沙里,两只手撑着刀柄。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很久才停。
张飞把蛇矛往天上一举,转了个圈。
赵云从龙背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泥里。
白龙伏在浅水里,鼻尖贴着自己的前爪。
鳞上的水往下淌,在泥里淌出一小片湿痕。
有几个胆大的往那具黑尸走过去。
两步一停,手里的家伙举得比头还高。
有人用矛尖去戳,戳出一声闷响。
又有人拿木棍敲它的角,角上掉下一块黑皮。
堤上笑声还没落下去,刘昭青脸上的血色退了。
“小心!”
那具腊肉一样的尸身,两只眼睛忽然亮了。
亮得像两盏刚点上的灯。
一道光从眼窝里窜出来。
一颗脑袋抬起来,朝着人堆咬过去。
那颗脑袋的鳞全是新长的,边缘还挂着血丝。
咬的是那个使月牙戟的女子。
她站在最前头,还在看脚下的鱼尸。
听见喊声,她扭头慢了半分。
戟尖朝下,手停在半空。
那张嘴张开,腥气先扑到人脸上。
牙缝里塞着鱼鳞和碎肉。
吞下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
凡人的血够它补回半条命,够它钻回河底。
它那口气一直吊着,等的就是这一下。
女子的靴跟往后退了半寸,退不动。
她身后两步,是刚把刀从鱼腹里抽出来的义士。
嘴合到一半。
堤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一道金光撞进去,撞得那颗脑袋往后一仰。
金光拖着影,是个人影。
人影手里还举着那本黄皮子书,照出一线亮。
那张血口合拢,把金光整个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