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他把洪水圈在了两百米外
天顶撕开一道缝。
缝里漏下的光发黄,碎得像有人在天上倒铜屑。
那光罩住的不过巴掌大一块天,落到地上却铺开百步。
百步之内,全压在六首蛟的脊背上。
黄光里没有影子,连堤上那四个人都照不出影子。
那脊背黑里透红,节节隆起,像一条被拖上岸的旧船底。
缝外的天还是灰的,灰得发闷,跟这块黄斑贴不到一处。
黄斑边缘带着毛刺,风一吹就卷。
热浪贴着地皮推过来,没有形状,砸在脸上像一把烧红的铁尺。
铁尺过处,水就往后退。
退得最快的是浅滩,卵石露头,石上的青苔一卷就干。
河心的浪矮下去,浪尖白沫被烤成一层盐霜。
芦苇先弯,再脆,一把一把断在水里。
河滩上的蚌壳自己裂开,壳缝里冒出白烟。
河面先塌下半尺,泥沼跟着翻起白气。
湿土再变干土,土块边缘卷起来,像烤焦的饼边。
六首蛟新长出的六个脑袋,一齐往下缩。
缩得最狠的是右边那颗,整颗按进泥里,只露一角额骨。
左边两颗皮还嫩,红里透粉,黏液挂在颏下没干。
没水的蛟,跟旱地上的豺狗差不多。
腿脚还不如豺狗利索。
六首蛟想不通。
它在黄河底下盘了多少年,头一回被人按在地上打。
刘昭青这号凡人,先前把真龙之力当柴火烧,糟践得一丝不剩。
此刻他掌心里那缕气,怎么带着应龙的味。
才一缕。
就这一缕,六首蛟脊背上的鳞片全竖成了刀口。
它把六颗脑袋往泥里按,用鼻尖去探水脉。
探到的全是热气,烫得鼻孔里冒白烟。
它想往泥里钻,泥已经硬了,鳞片刮出一串刀子划石头的响。
它看见刘昭青背后立着一个影子。
影子没有轮廓,只有一层薄光,像被水泡久了的纸。
那影子跟着他的手走,手抬,影也抬。
六双眼睛盯着那影子,眼白里全是血丝。
血脉里那股怕,从骨缝往外冒。
它怕应龙,怕了很多年。
应龙到底伤没伤,它心里没底,靠近一步都不敢。
那条老龙动一个念头,万条水脉就换主人。
它头上顶着万蛟之首的名号,一句话就能被抹成杂役。
眼前这股气,又贴上刘昭青的皮了。
刘昭青的气息比应龙弱了千万倍。
脚下的水,六首蛟一寸也夺不回。
赤红的大身往泥里蜷,蜷成一团死肉。
它仰头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响像摔裂的陶瓮。
百万斤石头压在背上,大约就是这个滋味。
它想讨一句饶,喉咙里只挤出气泡破开的响。
那声音闷在喉管里,谁也听不见。
它一颗脑袋去咬自己的前肢,牙齿磕在鳞上,磕掉半颗。
刘昭青踩着水往上抬。
靴底离了泥,泥面留下两个浅坑。
水托着他,一寸一寸,慢得人牙根发酸。
太平经在他手里,纸页被热风掀得翻卷,边角焦成褐色。
他两只手掌的血泡早破了,掌心贴在经皮上,黏得拔不开。
空气里飘着焦糊味,闻久了舌根发苦。
他两条胳膊抖,抖得像被人从两头拽。
后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走到腰就被热气烤干。
他不敢松手,一松,手里那点水就散。
他的腿也在抖,脚下的水面跟着荡出一圈一圈的纹。
抬到半空,他右手垂下去,绕着六首蛟划了一个圈。
圈有二百米宽。
圈一合,洪水整片往回缩。
浪头拍到圈边,像撞上一堵墙,掉头往下砸。
一滴也没越过那条线。
圈沿上响着咝咝的声,像有人往烧红的铁锅里甩水。
圈里的水面薄得能照出天。
水上浮着几片鱼鳞,亮得刺眼。
圈外的水高出一截,悬着,水皮上直往下淌细线。
天上那片黄光还在加火。
湿土裂了,裂缝一条咬一条,像有人拿刀在泥面上划。
河堤上站着四个人。
刘备的手搭在堤石上,指节白得发青。
堤石烫手,她掌下压出一层薄汗。
关羽把青龙刀顿在地上,刀柄陷进土里半寸。
张飞的蛇矛举到一半,忘了放下来。
张飞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把话咽回去。
赵云的枪尖垂着,枪缨被热气舔得卷成一股。
四个人都不算老,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
蛟这东西,五十年难遇一条。
把洪水圈成一只碗,再往天上点火,说书人嘴里都没这个桥段。
这算什么人。
张飞用矛尖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来的土是白的。
十几年军伍里,谁不是拿刀说话。
眼前这一套,刀插不进去。
堤上静了半刻。
几双眼睛从黄光上挪开,落到地上那团赤红。
张飞先出声。
“成了!”
关羽的手按在刀背上,指甲刮过铜活,刮出一声细响。
“还没。”
“这蛟补不了水,水里那群活物,它照样使得动。”
话没落地,裂土上那团赤红抬起四颗脑袋。
四张嘴朝天张到极限,喉咙里翻出腥气。
黄河水面炸开花。
先是银光贴着水皮飞,接着黑压压的影子从浪缝里蹿出来。
蠃鱼,蛊雕,成百上千,全往堤这边撞。
蠃鱼拍翅的动静像湿布抽地,一片接一片地响。
蛊雕的叫唤又尖又细,像谁家孩子被掐住了嗓子。
蛊雕落地先弹一下,再贴着地皮爬,翅膀拖出两道血印。
有几条蠃鱼冲到堤脚,被堤石弹开,翻着肚皮漂在浅水里。
它们不绕路,撞上石头就碎,碎了的往下压,后头的接着往上顶。
刘昭青手里那道水,只能拦水。
这些东西长了翅,长了腿。
他夺不过来。
应龙那一缕气,管不住活物。
堤上三个人已经动了。
张飞把蛇矛往肩上一横。
“这些臭水虫,交给俺。”
关羽点头。赵云也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一条,别让这些东西舔到刘昭青。
关羽一步跨到堤沿,刀背压着三头凶兽往河里推。
青龙刀走的是弧线,半截鱼翅连着血一起飞出去。
张飞嫌不过瘾,跳下浅滩,一脚踩住一条蠃鱼的脊。
蛇矛横着一扫,三条蠃鱼齐腰断开,鳞片溅满他整条胳膊。
赵云守的那面最窄,她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抽了短刀出来。
一枪把扑上堤的蛊雕钉在石缝里,枪尾还在颤。
短刀扎进鱼腹,一股腥水泼了她满脸。
六首蛟把最后一点力气全倒了出来。
召唤的东西太多,三个人守三面,网眼还是漏。
漏过去的凶兽越过浅滩,翅膀拍在干土上,扬起一串尘。
有两头从张飞腋下钻过,被他一肘砸落,摔在石头上不动了。
几十头凶兽从缝里挤过去,冲刘昭青的后背。
刘昭青左手抬起来,往前一送。
那些东西到了他跟前,忽然拐弯。
一头不剩,全往六首蛟那边扑。
堤高处,刘备的脸沉下去。
她看见那些东西从三个方向涌,密得像蝗虫过田。
“它们不是去杀昭青。”
话说一半,喉咙收住了。
她把后半句咬在牙关里,指尖抠进堤石的缝。
刘昭青也看清了。
凶兽扑到赤红大身子上,张嘴咬自己的脖子。
血喷出来,喷在干鳞上。
那血落在鳞上不流,先起泡,再一点点渗进去。
六首蛟的六个脑袋低下去,一口一口接。
“它们拿自己的血,给它补水。”
刘昭青嗓子发紧,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
他把太平经举得更高。
左手在水里搅,想把圈子收窄。
收不住。
圈子边缘被撞得往里凹,水皮一颤一颤。
圈里的凶兽越挤越多,尸身垒成一圈肉墙。
肉墙挡住了外头的风,圈里闷得更厉害,鱼油被烤得噼啪爆响。
六首蛟一口一个,咬开就吸。
吸得急了,血从鳞缝里挤出来,糊在颚上。
干枯的鳞片底下重新浮起油光,一片一片亮回来。
亮到第三片,它一颗脑袋抬起来,直直看向堤上。
堤上,刘备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底下那道口子还翻着肉,血把布粘在皮上。
伤口底下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顶得布面鼓起来。
她左手压住右臂,掌根按得发白。
那道口子里的肉往外翻,边缘一圈细鳞没退干净。
化龙那股力气还残在骨头里,一抽一抽地顶。
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不成。”
“再这么耗下去,先前拼的全白搭。”
她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又攥紧拳头。
她把右臂抬起来。
袖子滑落,手背上几片鳞顶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