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接印北上,满城黄沙
天光刚亮透,郡邸一楼已经有人在搬箱笼。
木箱底擦过石阶,拖出长长的刮响。
刘昭青换了身干净的深色直裾,站在楼梯口对着迎上来的两个人招手。
楼下灶间飘着面汤的热气。
“文远,红儿,东西都点过了?落下什么就别回来取。”
“干粮备足,水囊灌满。”他拍了拍门口那只行囊。
吕红的脚步在最后两级台阶上慢了半拍。她眼底压着一层青,嘴唇的颜色比平日淡。
手指一直绞着腰间的带子。
“没睡好?”他把声音放轻。
吕红摇了下头,眼睛抬起来碰了他一下,又低下去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点灰,她盯着不动。
这一下碰得他心里发毛。等她转身去叫佣人备车,他侧过脸找张辽。
“红儿今日怎么不对劲?”
张辽的表情古怪起来,嘴角抽了抽。
她把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
“恩公……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昨夜……恩公是被人架上楼的。”张辽的眼神往别处飘。
“昨夜回来,是吕小姐替恩公解衣、擦身的。”张辽的声音越说越细,“然后……”
“然后?”
“然后……嗯,我也不知道了。”
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像话。
“啊?”
张辽被这一声啊顶着,想了半晌,还是老实交代划算。
“半夜快天明那阵,恩公房里有脚步声出来。”她说到这儿把嘴闭了,“我不好往下讲了。”
“许是耗子。”她自己补了一句。
说完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刘昭青愣了一下。这话拙得很,拙得他一眼就看见底。
蓟城这所郡邸里,哪来的耗子。
抱了一夜的那床被褥,柔软的,带香气的。是红儿?
他耳后有点热。
“难怪。”他喉咙里咕了一声,“我说怎么有股香味。”
“香味?”
“呃,没什么。”他一把推开门扇,“文远,走,子龙该在城外头等着了。”
门外日头已经爬上屋脊。车驾停在阶下,车夫正把缰绳理顺。
车帘是新换的,颜色暗红。
吕红从另一头过来,两人的目光在车辕上撞了个正着。
她看见他脸色一变,自己也明白他记起来了,耳根先红,跟着整张脸都热了。
她一句话没说,抬手撩起车帘钻进去,帘子落得又快又响。
车辕一沉,马被惊得挪了半步。
刘昭青摸了摸鼻子,踩镫上马。张辽跟在侧后,低头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
出了巷口,街上人不多,几个铺子才卸下门板。
出了城门,道旁已经站满了人。
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都被兵拦在道外。
刘虞本人在,一身淡黑相间的长衫,风吹得衣摆贴住腿。
靴面上蒙了一层黄,看样子站了有一阵。
身后几个幕僚捧着袖站着。再往外,是赵云。
风从北边来,把衣摆一律吹向一侧。
白马打着响鼻,四蹄在夯土上刨。二十来个士卒排成两列,甲片被日头照得发白。
队尾还拴着两匹驮马,背上捆了毡帐和锅。
见刘昭青的马过来,赵云的眼睛一亮,腰背跟着直起来。
她今日换了条新绦带,白马的鞍垫也洗得干净。
刘昭青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朝刘虞长揖到底。
靴子在土里陷了半寸。
“款待与帮衬,昭青记下了。”
“昭青多礼。”刘虞的手在胡须上顺了一把,“该我谢你才是。”
“老友的小女,是你帮着捞回来的。昌平那块苦地,也是你主动接的。”
“幽州有你这么个人来,是我的运气。”
刘昭青直起腰,没接这句客气话。
日头照到脸上,他半眯起眼。
刘虞回手一招。田畴捧着个黑红色的漆盒上前,盒角磕了一下,发出闷响。
盒盖掀开。里头卧着一方印,绶带盘在旁边,颜色沉。
印面上还留着新刻的粉痕。
“昌平县令的印绶。”刘虞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接了它,昌平就归你名下。”
刘昭青双手接过,盒子沉甸甸地压住掌心。
掀开盖再看了一眼,印面的字是阳文,摸着硌手。
这一方印,是法理上的认可。昌平从这一刻起,连人带地都塞给了他。
他抱着盒子再揖一次。
田畴在旁边托了一把盒底,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上马的时候,风从北边灌过来,沙粒打在护腕上噼啪响。
他把漆盒塞进鞍袋,外面裹了两层布。
二十余骑跟上,车驾辘辘地压在道上。刘虞一行立在原地,影子被日头拉长。
道边的界石一块块往后退。
队伍走出半里,尘土已经翻起来,把后头的人影糊成一片。
田畴这时候才朝刘虞拱了拱手。
“主公……昌平侯这一去,未必全是好事。”
人刚抬脚,他这句话就出口,礼数上过不去。
身旁魏攸这些文官没吭声。连鲜于辅这样的武将,也把手按在刀柄上不动。
众人对昌平侯的为人与过往,钦佩各有深浅。
有人点头,有人只是把袖子拢得更紧。
可坐到刘虞府上从事这个位子上,看事就得两头看。此人来了,利有,弊也有。
田畴是刘虞的心腹。年纪不算大,做事却像老臣,深得信重,也敢当面顶。
方才那几句,换个人说不出口。
见刘虞没作声,他把话往前推了一层。
“昌平侯有高祖之节,不是寻常列侯。主公许他的东西,太多了。”
“印绶,部曲,还有子龙。”他一桩一桩数下来。
“他若起了鸠占鹊巢的心。”田畴的声音压低,“凭他的名望,凭他的本事,主公反倒坐在火上。”
魏攸和鲜于辅在原地面面相觑,眉头都拧着。
鲜于辅的手在刀柄上捏了捏,又松开。
远方的尘沙被大风一层层剖开,露出后头灰白的山脊。
山脊上几道黑痕,是踩出来的路。
刘虞捋着长须,眼睛还盯着那条道。
风把他长衫的下摆掀得直响。
“子泰觉得,昭青来幽州,是图什么?”
田畴沉吟了一阵。
“昨日司隶那边传来消息,董卓已经进京了。”
“昌平侯是先帝托孤的九卿之一,这时候反倒离了京城。”他的袖子被风扯得直抖,“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通。”
“他若留在雒阳。”刘虞的语速很慢,“凭高祖之节,凭诛十常侍的功,凭天下皆知的声望,董卓也得给他让三分。”
“九卿少府算什么,位列三公也不是没有可能。”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他停了停。
“他偏偏走了,走到这说三句话就要吃一分沙的地方来。”
“在我看,昭青是看透了。董卓进京不为兴汉,雒阳迟早要重走何进乱政那条路。”
“一身武艺没处使,满肚子抱负改不了局面。”
“他只能走。”
“你记不记得昨夜酒宴上,他说起去雒阳的路上、说起在雒阳诛阉党那会儿的神色?”
刘虞转过头。
“那股锋芒,半点儿也不藏。”
“他还讲过在陈郡见过为虎作伥的事。董卓身边那只伥鬼,他不会去做。”
田畴沉默了片刻,把昨夜那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昌平侯应当是不愿在董卓手下做官,才离的雒阳。他爱民的心,跟主公是一个模子。”
“只是……畴还是觉得,主公该多留一分心。头一回见面,就给了这么些帮衬。”
刘虞摸着胡须笑起来,笑声里没什么火气。
“子泰啊子泰。幽州本就不是什么富庶地方。”
他说这话时把马鞭横在鞍上。
“他若往中原州郡去,哪怕去韩馥那里,旁人能给的,比我多得多。”
田畴把嘴闭上了。这话是实情,驳不动。
风把他嘴边的话吹得没声。
“昌平本就是他的封地,紧挨燕山,又是蓟县的门户。”
“交到他手上,与我等成掎角之势,我这边的防线反倒更稳。”
“他诗赋好,武艺也高。”刘虞的眼里有了点笑意,“治理的本事,我倒想瞧瞧。”
“塞北不是平原。举剑一挥就必胜于天,那是说书人的话。”
“等他碰一鼻子灰回来,我罚他三五杯酒,也算一桩乐子。”
田畴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至于子龙。”刘虞把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她那点心思我清楚。当个寻常都尉,不是她要的。”
“在幽州各地跑了一个多月,正好趁这机会,让她去前头看看塞外的敌人长什么样。”
田畴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那条道。
他袖里的手指一直在数日子。
尘土已经落到天边,只剩一线黄。
“主公,昌平到蓟县,快马一日。”
刘虞的眉梢动了一下。
“一日。”田畴把手拢进袖里,“也够一队人马从长城外头摸到城下了。”
风把这句话送回来,糊在两个人中间。
刘虞没有接。沙粒打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