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三桩请求,我只要子龙
一个时辰过去,客堂那扇门才被人从里头拉开。
日头偏西,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昭青独自走在廊下,脚底发飘,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廊角灯笼还没点,檐下的铜铃被风拨得乱响。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才走到人前。
廊柱旁候着的张辽迎上来,一眼就撞见那副笑相。
廊下风大,她鬓角有几缕头发被吹散了。
“恩公,这是笑什么?”张辽的眉毛拧成一团。
她把手里那截缰绳绕了两圈。
刘昭青握拳抵住下巴,咳了一声,把脸绷回去。
“没什么。文远怎么到这儿来了?红儿呢?”
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
“吕小姐在里头陪甄家那位姑娘说话,一句一句劝着。”张辽的肩缩了缩,“我杵在旁边插不上嘴,就出来等恩公了。”
她自小练的是刀枪,长大做的是边郡的吏,哄士族小姐这种事,手上没那份巧。
那把刀她磨了十几年,磨得比绣花针还熟。细软话一句也拣不出来。
“那先去收拾。”刘昭青抬脚往阶下走,“明日就去昌平。”
“行李不必多带。那边什么光景,到了再看。”
“这么快?”张辽的脚在原地顿了一下。
“快么?”他脚下没停,“玄德姐——平原县令那位,早跟伯安公通过信。我在雒阳闹出的动静,伯安公心里有数。”
“那封信写得厚,句句都在替我铺路。”
“我这侯位不是亭侯那种空名头,是有封地的。”风把袍角掀起来,他抬手按住,“伯安公早有打算。”
“侯而无地,坐在这堂上说话就轻。”
“文远也该看出来了。赵云带的那点部曲,蓟城街上巡逻的兵,摊开数一数,薄得可怜。”
“巡夜的换两班,中间还空一个时辰。”
“幽州的兵大半压在长城上挡灾乱,城里就剩这些。”
“你瞧街口那几个守卒,甲片都旧得发乌。”
“我这会儿来,主动把昌平的防务揽过去,等于给蓟县这道治所加了一层壳。”
“壳子薄,也强过没有。”
他偏头看张辽。
“换你是伯安公,你怎么想?”
“那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张辽答得干脆。
“还得添一句,最好这人别回头。”刘昭青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顶高兴的倒不是这个。”刘昭青的声音压低,“三桩请求,他一句没驳,全应了。”
“连眉头都没抬。”
“三桩请求?”
“到了昌平我再跟你细说。最后一桩,现在讲也无妨。”
张辽把耳朵凑近半步。
他停步,回头望了一眼客堂那扇门。
“伯安公答应让子龙跟我去昌平,助我挡灾。”
张辽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她原以为要不来人。
“有文远,有子龙,再算上家里的和那一众人杰。”刘昭青笑出声,“昌平这块苦地,也能挣回它名字里的那个字。”
他背过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我有张赵,如得卫霍。”
张辽跟在后面把这话在心里咂了一遍,脚步跟着快起来。
赵云这一进来,他心里那点底气涨的何止五分。
手里的牌本就薄,这一张算硬的。
刘虞嘴上许的,是“协助”两个字。
明主都懂,赵云这样的人物百年难遇,谁也不会顺手就把人送出去。
刘虞把话说得活,也留了后手。
“协助”却也够用了。摸清了刘虞的脾性,赵云那副性子他也摸清七八分。
自己露出来的东西越硬,赵云这样的人越会往这边看。
昌平若真能立起来,比千句许诺都好使。
归心这两个字,归的是心,不是人。
要人心服,先得让人看见一处能落脚的地方。这一层他摸了许多年才摸到。
这层把握,刘昭青自己都没数过。手指往人心里一搭,总能搭到实处。
也许人书落到他手里,缘由就在这儿。
蓟城一所郡邸里,他坐在椅上,背靠着墙。
手掌摊开,意念刚一动,一团金光就在掌心滚了滚。
光贴着皮肉发暖,倒不灼人。
崭新的人书浮在指间,纸面泛着暖。
翻了几页,波才几个人的条目都往上走了一截。他点了点头。
底下几行注着某年某月做过什么,字小得要凑近才看清。
再往后翻,到了自己那一页。
二十岁。天命一栏写着暂无。武一百八十六,智一百九十八,体二百一十一。
魅力那一栏,三百九十九。
雒阳之前还没这份数,如今翻了将近四倍。
底下压着两行小字。
中平六年二月二十四,受宏帝册封,为昌平侯。
中平六年三月初三,西园桃林,应宏帝之愿诛穷奇,取苍天命。
雒阳那些日子,名声刷得响,身骨也跟着涨。魅力那一栏翻了将近四倍。
雒阳那几桩事,闹得确实大了些。
后头的史记没什么稀奇,添的几行都是他走过的路。
每添一行,纸就厚一点。
面板上多出来的天命一栏,让他眉头蹙起来。
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搓了搓,纸面有细微的涩。
先前分明没有这一栏。暂无两个字,跟张辽那潜质是一个路子。
都还没醒。
他在心里唤应龙,唤了十几回没动静,又唤,数到第十五回,那边才开口。
这灵物脾气不小,唤急了便装死。
“你莫非失了记忆?斩赤蛟那桩事,忘了?”
一句话点醒。他想起人书当时写下的那几个字——可承天命。
“嗯。”应龙的声音淡得像冰。
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人主死后,若有一段时日不行继天命之仪,天命就散到天下去。”
“散到各处,谁捡着算谁的?”
“谁有机缘,谁捡着。”
“天命之仪是什么?”
那边静了一息,像在嫌他啰嗦。
“人主的事,我哪里晓得。”那边的语气冷下来,“我只知天命是命数,是一个人有人主之资的凭证。”
刘昭青喉头动了一下。这话搁开了说,他身怀帝王之资?
应龙听见了他心里这句,回得更不留情。
一股冷气顺着脊背滑下去。
有资格而已,离那份能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差在哪儿?”
“差在你还站不到那个位子上。”
天命究竟能做什么,应龙也答不上。它不是无所不知,也不是人。
再问也撬不出半个字。
撂下一句无事莫来相扰,它就沉了回去。
刘昭青捏着人书看了半刻钟,摇了摇手,心念一动,书化成一道流光钻进体内。
屋里暗下来,窗纸上只剩枝桠的影子。
应龙没说明白,他自己琢磨:天命要显出来,得真把天下攥在手里,最不济也是一方之主。
天命之仪这桩事,早晚要行。
雒阳虽乱,大汉最后那位天子刘协,活到了二十多年后。
人主之位由刘协接了。刘协闭眼之前,这位置轮不到旁人。
至于旁的事,他这会儿顾不上。
想通这层,他把天命搁到脑后。眼下该看的是属性,该上心的是昌平。
歇了不多时,吕红和张辽一前一后进来。
两人鞋底都还沾着甄家院里的土。
从甄宓那儿回来的吕红先点头问了安,跟着说了一桩让他意外的事。
她把茶碗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甄宓也想去昌平。
这话从吕红嘴里出来,声气沉得很。
缘由简单得很:替父亲报仇。
这桩事刘昭青做不了主。他让张辽去刘虞那边请示。
张辽去得快,回来时把门帘掀得直响。
刘虞的回话来得快:太险。甄宓留在蓟城稳妥,等心绪平了,再派人护卫她回中山老家。
刘昭青也这么想。
夜里风大,他把窗关严实。
天擦黑,刘虞设宴。席上他见了幽州牧麾下大半将领。
厅里点了十几盏灯,烟气熏得人眼热。
田畴、魏攸,还有异族的鲜于辅,一个个端着酒过来。
席上摆的是炙羊肉,油滴在炭上,噼啪地爆。
鲜于辅端酒时袖子上的皮子味很重,胡语夹着汉话,说得磕磕绊绊。
这些人对昌平侯的名头早有耳闻,举杯时眼睛都亮,席间喧得屋顶发响。
田畴话不多,酒却一杯不落。
酒下去不少。最后是张辽半架半扶,把刘昭青弄回郡邸的房里。
台阶上有积水,他一步踩空,被张辽一把抓住胳膊。
灯影晃得厉害。有人替他解了衣带,湿帕子擦过脖颈和肩背,凉得他往被里缩。
手劲不轻,擦到肩胛时他闷闷应了一声。
红衣的一角从眼前晃过去,他想抬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一只手掌按在他肩头,把他按回枕上。
那只手上有茧,也沾着点淡香。他张了张嘴,没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