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谁肯把命丢在长城外
风从窗棂的缝里钻进来,案上的纸被掀得直响。刘昭青伸手按住纸角。
炭盆里的灰塌了一角,红星亮了一下,屋里那股暖气淡下去。
案角压着的竹简滑下去半寸,被他一指按住。
“地叫沙子吞了,就再开一片。”他抬起眼,“城外那条大道能一段段夯实,北边的荒田为何不能一块块翻回来?”
案上茶气淡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袖口扫过盏托。
侍从添了一回水,退出去时把门带得极轻。
“灾头刚退,人手都歇着。这会儿不恢复生产,还等哪一年?”
刘虞的手在膝头摊开,又慢慢收拢,指腹在袍面上蹭了两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停了一停,“恢复两个字底下,压着人,压着钱。”
这话一落,刘昭青心里那点火苗矮了半截。
“伯安公的意思是,没人肯回去?”
刘虞点了一下头,颌下的胡须跟着抖。
“没人肯去。塞北跟中原不是一回事。”
“中原一州几十个县,人撒得到处都是。”
“这边的人挤在几块地方。广阳郡南头,渔阳郡南头,再算上涿郡。”
“那几处风沙打不着,胡骑来得也慢,住着踏实。”
“挤在一处,地就越种越薄。”刘昭青指尖在案面划了一道,“越不开荒,幽州越壮不起来。”
案上摊着昌平送来的田册,纸角已经发黄。
“昭青这话不差。”刘虞的肩往下塌了些,“这是我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事。做什么都要人,幽州的人偏偏年年涨不上去。”
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声音沉下去。
“广阳郡是幽州治所所在,一郡的人凑一块儿,还不到冀州富庶县的三成。”
“辽东那几个县加起来,连广阳的一半都够不上。地贫,人又少。”
“早些年有甄逸这班人帮衬,我还往塞北迁过民,治过灾,开过荒。”刘虞的指节叩了叩案沿。
“这几年塞北越来越乱,天下的局势又这样。”
他摆了摆头。
窗纸被风鼓得凸起来又瘪回去,来回几趟。
“我心里也想回到从前那光景,手上却使不出力。”
刘昭青没接话。他眼前这位幽州牧,不是没本事的人。
这份看人的准头,堂上那几个幕僚都及不上。
汉室正统宗亲,从最末等的小吏一级一级爬上来,做幽州刺史那几年,两只脚把塞北的地踩了大半。
他嘴里不大出虚话。这个苦字一落,那是真苦到了根子上。
连他都开口说艰苦,塞北必是出了大毛病。
更要紧的一层,刘虞下不了那个狠心。
幽州的人比中原州郡少,可涿郡那样的地方,灾年连着灾年,户籍底下也还压着四十万口。
硬迁几万人往北去,北地的田就能重新长出粮来。
那几万开荒的人,却要拿命去填。
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活人。
刘虞爱民,河北上下几乎无人不知。让他强按着百姓的脖子去换疆土,这只手抬不起来。
刀架在旁人颈上容易,架在自家百姓颈上,他手要抖。
刘昭青站起身,踱到客堂左边那面墙前。
布上画的幽州舆图挂在那里,边角被风掀得一起一落。
长城那道线画得极粗,粗得刺眼。线外头大片地方没标县名,只落了个北字。
“广阳往北到昌平,渔阳往北到渔阳城,右北平往北到徐无。”刘虞的声音从背后过来,“再往北,人烟就稀了。”
刘昭青的目光顺着图上的墨线往北移,喉咙里咯了一下。
“长城以外的幽州,全丢了?”
“丢了。”赵云在右侧案后应了一声,银甲的边沿磕在案角。
她站起身来回话,甲叶互相磨着,响得很清楚。个子比堂中诸吏都高,脸却还留着几分稚气。
“天灾是一头,异族是一头。顶难缠的,是凶兽。”
“伯安公手上的兵就那么些。燕山挡得住寻常黄沙,挡不住那东西。”
“凶兽还把燕山当窝。兵卒只能退到长城里头,退到这儿,才护得住幽州大半的百姓。”
“一年里填在关墙下的弟兄,数得出来。”她的下颌绷紧,“数出来也不体面。”
刘昭青偏过头去看刘虞,把心里的疑问摆了出来。
“几万人硬迁过去呢?地有人治,塞北的边防也能立起来,防线一直推到燕山脚下。”
“我想过。”刘虞的胡须动了动,眼里那点光沉了,“子龙说的那层,绕不过去。长城外头太险。”
“我跟田畴他们议过。迁民这桩事,折损太大。钱粮要往外掏,本就不多的人还要死一批。”
“牛车,草料,过冬的棉衣,哪一样都得现钱。”
“防线往前挪,戍守的耗费也跟着涨。幽州不是富庶的州。”
刘昭青背过手,盯着图上那片空白。
绕来绕去,还是那两样:人不够,兵不够。
人跟兵都够,什么胡骑,什么凶兽,都能按下去。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按回去。话说得轻,落到昌平那块地上,得拿人去填。
治地这桩事,刘虞怕是没往别处想——兵也是能种田的。
武帝当年就摆过屯田的架子。
典农的旧例还写在简上,翻出来能用。简上的字,得有人照着做。
可屯田挑兵。手里的兵得会扶犁,还得腾出手来防边。
塞北不是剿山贼,不是平叛军。这边有骑着鸟兽扑过来的悍族,有从黄沙里钻出来的凶兽。
幽州的人才太少,兵也不够铺出一条屯田的长城。
这半句话他咽回肚里。堂上这些人,此刻谁也没往这头想。
刘虞对边境,一向是收着打的。
能教化怀柔,就不动刀兵;能用仁德收兵心,就不拿严律熬出一支北击千里的锐卒。
民心是稳了,百姓也保住了。安邦那一步,迈不出去。
河北的有识之士都清楚刘虞血脉正、心也正。天字人杰却少有上门投奔的。
这毛病搁在刘昭青眼里,恰恰是好处。
换个强硬的主子,他这点心思一步也迈不开。
刘虞没有争霸的心,对自己又信得过,百姓在他心里分量极重。
顺着这股势走就行。在刘虞眼皮底下坐大,也碰不到他的根本。
日后身边谋士进言,以他这性子,也不会对自己下手。
茶换了第三回,凉在案上没人动。
窗外换岗的兵卒走过,甲片碰着矛杆,叮当两声。
这一番对谈,边塞的大局摸清了,幽州牧的脾性也摸透了。
压在心底最重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么看,眼下要紧的就两件。”刘昭青的声音很轻,“把昌平恢复起来,把外头的灾挡住。”
他嘴角往上一挑。
这一挑,刘虞和赵云都愣了。这时候不该皱着眉叹气么?
“伯安公信得过昭青。”刘昭青转身,朝上位的刘虞拱手,“昌平这块地,我来治。”
他直起腰。
“不过,我有三桩请求。”
刘虞先是一怔,眼里的光唰地亮了。
他抬手往下一按,笑出了声,案上的盏盖跟着一颤。
“昭青说来听听。寻常的要求,我当场就应。”
“昌平挨着异族,长城外头几乎空了。”刘昭青的声音不高。
“我在昌平,早晚要跟胡骑、跟凶兽撞上。”
堂外的风把廊下挂的牌吹得直撞柱子。
“真出了大事,望伯安公伸手拉一把。”
“这个自然。”刘虞立时应下,“昭青是先帝亲封的列侯,还是有封地的侯。你我品级差不了多少。”
“真论起爵位,我倒还欠你一层。”他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起。
“你肯把边防这担子挑起来,我照应你是应当的。”
刘昭青把袖口叠了一下,才接第二桩。
刘昭青点头,把第二桩说了。
“我在昌平开出来的地,从异族手里夺回来的地,都归我治。让百姓能回自家屋檐下。”
刘虞沉吟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案上烛火被风带得一歪。他捻着胡须的末梢,捻了三回。
“昭青真能做到,长城外头的地交给你也无妨。”
“只是这样一来,昭青肩上的分量,就更沉了。”
“我尽力。”刘昭青应得很短。
“沉不沉,扛过才知道。”
“尽力这两个字,比什么话都结实。”刘虞的胡须动了动。
刘虞心里叹了一声。这人没辜负自己的看重。
成不成另说,这颗收复失地、还民归乡的心,河北就没几个人有。
“第三桩呢?”刘虞自己先开了口。
刘昭青顿了一顿。目光从刘虞脸上挪开,落到右侧案后那位银甲女将身上。
案后那人正低头看手里的札子,指节敲着案沿。
刘昭青的笑意又浮起来。刘虞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第三桩,请伯安公把子龙给我,随我去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