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她那一身病,是天赐
廊檐下的风夹着沙粒,扑在铜铃上,一声一声发闷。
廊柱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木纹。
风从院墙的窟窿里钻进来,把地上一层草屑卷成团打转。
张娇抬手,把甄宓鬓边的乱发抿到耳后。“小宓往后就把这儿当家。”
“啊……好。”
声音细得像被风刮走了半截。甄宓垂着眼,指头绞着袖口的线头,脚跟还往后挪了半寸。
她耳朵一下红透,连声应着,退开时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刘昭青陪着家妻往厢房那头走。
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在地上,一长一短。
脚下碎砖没清干净,踩过去一步一声响。
半道上,一个红衣的女子抱着一床被子迎面过来。
被面是旧的,边角补过两回,洗得发白,浆得却硬挺。
红裙下摆沾了泥星子,她走得小心,怕风把裙角掀起来。
被子压得她一边肩膀往下塌,步子便有些歪。
张娇脚下慢了半拍,目光钉在那张脸上,停住。
“青君,那位就是荀家小姐提过的、王司徒的义女,吕红吧?”
“呃……是……啊。”
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他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翻着待会儿的说辞。
说辞卡在半道。连“她只是来送被子”这种话他都想过了。
那头的吕红也瞧见了张娇。步子一僵,脸上血色退了半分,头往下压得更低。
“见过张夫人……”
尾音抖得厉害,抱着被子的手臂往里收,把被角捏出几道褶。
那床被子被她往上提了提,横在胸口前,像一面薄盾。
“红儿妹妹紧张什么?”张娇神色如常,唇角松开一点。
“我名声远不如青君。可也没传得那么凶,说我会吃人吧?”
“这个……自然不是。”
吕红摇头摇得急,抬起脸来,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水光。
“只是……我得敬着夫人……”
“敬?”张娇眼皮一掀,“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院里静了一瞬,只剩风声在墙头打转。
“本事?”
张娇点头。“是啊。青君最偏爱的,就是有本事的窈窕淑女。”
站在旁边的刘昭青:“……”
他盯着自己袖口,一根线头被扯得老长。
人还杵在这儿,娇儿怎么把话往这上头引。
耳根一阵一阵发烫,他低头去看自己鞋尖上的沙。
细想下去,这话还真挑不出错处。
从玄德姐几个,到文远、子龙,再到雒阳城里的荀彧、袁绍、曹操,连眼前这两个也算上。
一水儿的女儿身,一个赛一个有能耐。
他自己数下来都觉得荒唐。
更叫他站不住的是,娇儿咬住的不是“窈窕淑女”四个字,是前头缀着的“有本事”。
身边多添几个女子,她从来没红过脸。
比起从夫君这里分走多少情意,她盯的是夫君能落到手里的东西。
寻常女子想着多讨一分疼惜。
她想的不是这个。
自从晓得黄巾那条大道要压在夫君肩上,她要紧的就是夫君还缺什么。
名望要更高的。钱粮要更厚的。人杰要更出挑的。
摊子铺得越大,撑摊子的人就越是硬货。
他去雒阳那阵子,她信里没写过半个“想”字,好让他把心钉在雒阳,把起势要用的名头挣回来。
平原那位县令冒头时,她头一个想到的也是玄德姐那条汉室血脉,加上两个妹妹的手段,够替青君撑起半面天。
那一回她把人家两个妹妹的脾性问得极细。
这份心思没随他名声越走越远而淡,反倒一年比一年板正。
吕红若只是只好看的瓷瓶,插得下几枝虚花,摆到客堂撑撑场面就够,进不得厢房。
客堂里摆着好看。厢房里要的是能替夫君扛事的。
使唤个养眼的丫鬟,忠心二字足矣。
再往上走一步,就得看这女子手里有没有真东西。
眼下这一问,娇儿已经摸到答案。
“本事……”
吕红低下头想了一阵,指尖在被面上来回蹭。
“我算不上什么人物……会的是几样乐器,还有诗赋曲歌……”
“要说本事……只剩个伺候人的巧劲,实在寻常。”
说完她把脸偏开,像等着挨一句什么。
话轻得快要被风卷走。
张娇眉梢动了动,没接。
她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转了半圈又搁回去。
刘昭青上前一步,把那床被子接到怀里,棉絮的凉意隔着衣料钻进来。
“红儿先去歇着。娇儿,进屋说,外头风硬。”
门板合拢,风声被拦在外头。
屋里只剩炭盆细细的爆响,火星一明一灭。
盆沿上搁着半块没烧透的炭,黑里透红。
被子搁在桌上,他回身把门闩推到底。
门轴缺油,转到底时发出一声长吟。
“青君怕我把她撵出去?”张娇望着他。
他把被子拎起来抖了两下,棉絮里腾出一股冷气,再铺到榻上,掌心一下一下把褶子拍平。
被里是新絮的棉花,针脚密得很,一看就是女子的手。
“娇儿不是那等人。我是怕你再问下去,人家自个儿臊得连夜跑了。”
“那位红儿妹妹,是这等人么。”张娇声音放得很低。
“再一个,青君这回冤枉我了。”
“我方才想问的是,她怕是压根没察觉,自个儿身上揣着天赐。”
“天赐?”他先是一怔,随即摆手,“那不叫天赐,叫天疾。”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皱了眉。
这桩事他记得明白。
当日应下带吕红同来河边,为的就是在河北地界替她寻那位南华老仙。
他一边把被角掖进褥子,一边把吕红身上那点古怪从头讲过。
说到哪儿,他手上的动作就停一停。
指头一碰草木,草叶就往上窜;手一搭人,皮肉里钻出枝芽。
“娇儿不用怕。有那卷人书压着,她身上这点东西近不了我。”
褥面拍平,他直起腰。
“说起来,这一个月里,娇儿可再撞见过那老仙?”
眉心拧起一道褶。
“天疾这病,连坐天下的刘宏都断不了根。能医的,怕只剩仙人。”
“我一直在托人打听南华的下落。”
她指尖在膝上敲了两下,敲得没个节拍。
张娇摇头。“……有用的信儿,一句也没有。”
他脸上落下一层失望。
这条路,只能慢慢趟。
“不过——”张娇话头一拐,“那位红儿妹妹,我断定她身上不是天疾。”
“不是?”
“我探得到她身子里有一股力气,跟我身上那股一模一样。”
“那叫‘天地’。”
“说白了,能跟天地搭上话。”
“青君也见过,我凭着它改天色,唤风来雨,连黄天的雷都能请下来。”
炭火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歪。
刘昭青怔了半晌,喉头动了一下。
“你是说,红儿那种……能让草木抽条、能把活物化成草木的本事,也是天地之力?”
“把活物化成草木,让草木往上长……”张娇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
“原来是这般本事。那我猜的就没偏。”
“青君想一想。这等手段,非得能跟天地通气才使得出来。”
“换个人,凭什么让草木撇开天时地气乱长?”
他张了张口。
“那红儿身上就不是天疾,是天赐。再往深里说,是越过‘天’字那层的天赐。”
“正是。”张娇颔首。
“跟天地通气这种能耐,寻常只有神兽,或者跟神兽并肩的东西才办得到。”
“太平要术里倒是写着沟通天地的法子。落成字的,也只供我使‘黄天’那一脉。”
“红儿妹妹是凡胎,手里又没有太平经这等神物,压不住这么一尊神。”
“撑不住,才塌成天疾那副模样。”
他说不出话,手指在膝头攥了攥。
“她要的不是‘治’,是‘顺’。”
“怎么顺,我手里只有顺黄天的旧经验。”
“她该怎么顺草木,得靠她自己,或者靠青君搭把手。”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的一声,把他心里那把锁捅开了。
他在榻边坐下,垂着眼想了片刻,嘴里低低念。
“要是真让红儿把那身本事理顺了……”
阵上能杀敌。地貌也能挪。
荒滩翻成沃土,禾苗催得又高又密,一季抵别人三季。
这哪里还是本事。
分明是——
草木之神。
掌心浮出一层汗。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舌头抵着上颚,发不出一声。
怪不得娇儿说,这是能跟神比肩的天赐。
等一等。本事……
他扭头看过去。
张娇迎着他的眼神笑了一下。
她晓得他已经回过味来,也晓得自己方才为何那样反问。
从头到尾,她没把吕红当过花瓶。
指尖一触到那股气,她心里就落下了一句话。
“青君,这个人你可千万看牢了。”
她说话时指尖点着桌面,一下一下。
“她一个,抵得上黄金百万斤,粮食万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