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家人在的地方才算家
他下巴压在她发顶上,闻到一路风尘里的皂角味。
“辛苦了,娇儿。”
他原以为这场相见还要熬上许多日子。
一个月没见,她眉骨比记忆里更清。
头一回见面也是冷不丁撞上的。
重逢照样来得没有预兆。
心里那些喜,那些说不清的酸,加上离家后一路的遭遇,攒了满肚子话。
从雒阳到河北,从河北到塞北,哪一段都能说上半宿。
此刻只想把人箍在怀里,等胸口那股撞得发疼的动静自己落回去。
真等它落回去,后头的队伍、城里的弟兄,怕都要闻讯赶来看热闹。
“外头风沙大,青君……”
声音贴着耳朵过来。
他回过神,点了下头,脚下又钉住。
“那个,娇儿再多站一会儿?”
张娇眼里浮起疑问。
他只好把府邸还没收拾出个样的事交代了。
话没落地,旁边刚下车的宝儿已经掩着嘴笑。
“才隔了一个月,家主莫不是忘了,夫人可不是什么娇小姐。这些苦,早些年咱们一块儿咽过。”
他这才想起来,确实如此。
家里这些人若真吃不得苦,也不会一路追到塞北来。
宝儿把裙摆上的沙抖了抖,抖出一小堆。
“青君自个儿也讲过,家在哪儿不打紧,一家子人凑在一处,那才叫家。”
张娇弯了弯眼。
他也笑,点头,说娇儿这话在理。
后面几辆车陆续停下。
波才、龚都、小女一个个跳下来。
几个丫头许久没见他,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
跟张娇、宝儿一样,没谁被这塞北的荒、昌平的烂扫了兴。
一个个凑上来,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
她们满肚子话要说。
家主眼下有更急着问的事。
“后头这些人是……”
“这一个月,我们跟着夫人在河北赈济,识下的人。”宝儿替他解了疑。
“都是些好汉,好女子。”向来话少的小女也接了半句。
“底细如何,青君自己去问。”张娇把话头递回来。
后面的队伍越走越近。
刘辟那伙都是人杰,隔着黄沙早看清了城门下的动静。
这些本该从没见过刘昭青的人,一瞧见那道身影,虚弱的脸一下就烧起来。
“快看!大贤良师就在那位身前!”
“莫不是……天公将军?!”
“错不了!你瞧那神态,就是刘公!”
四十八双脚同时加快,沙土在脚后扬起半人高。
有人跑掉了一只鞋,也不回头捡。
转眼就跪了一地。
“刘公!”
“大贤良师!”
喊声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刘昭青被这阵仗顶得一愣。
伸手去扶最前头那个,摸到一手粗茧。
再细看,这些人年纪正好,筋骨也厚。
他眼下最缺的就是能下力气的活人。
张娇这一趟,带回四十八个青壮男女,里头还有几个身怀天赐的。
他脊背一下挺直。
风把黄布巾吹得猎猎作响。
“好,好!”
他双手一拱,声音压过风:“诸位顶着风沙随家妻到此,为的是黄巾那点念想。刘某不敢负了诸位。”
“来人!领这些黄巾儿郎进府歇脚,剩下的肉全端出来,管够!”
张辽和赵云带来的弟兄们也乐。
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靠这点人手修一座城,跟拿手指头堵河一样。
如今多了这些吃饱就能抡镐的壮劳力,重建昌平的尽头,总算看得见了。
四十八人跟着弟兄们往城里走。
刘昭青把刘辟、波才、龚都也打发过去歇息。
城门下只剩他、张娇、宝儿、小女,还有张辽。
风把几个人的衣角吹得朝一个方向翻。
不多时,赵云从前门那头赶来。
铠甲卸了,换了一身耐脏的黑衣。
刘昭青正问张娇的身子,又问周仓、邓茂几人在何处。
“青君放心,我们身子都好。我与宝儿都不是从前那副筋骨了,这点颠簸受得住。”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张娇和宝儿周身泛起一层金光。
眼皮再一开一合,光就淡没了。
家里妻室与侍女一步跨成了天字人杰。
他愣了愣,说自己倒把这茬忘了。
张娇又说,周仓和邓茂四个还在道上。
她这队人是轻装抢在前头的,为的是早一日到昌平。
车上除了吃食、饮水,加的只有药材这类必需品,别的一概没带。
“那正好。”他点头,“等周仓她们把全家的家当运到,城里也清得差不多了。”
“我去跟伯安公谈个价钱,从蓟城买砖瓦木料回来,先把屋架子立起来,再想往后的事。”
一步一步挪,急不得。
他把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又说了几句,他发觉小女一直盯着赵云看。
这才想起还没引见。
他把赵云叫近些,冲众人笑:“这位是赵云,字子龙。平原县城外救过我一命,如今伯安公把人拨到我身边帮手。”
“我记得这位将军。”张娇弯眼,“不只救了青君,还骑着白马,从六首蛟口下把我捞了出来。”
“对对对!将军厉害得很,一刀就把那蛟的脑袋剁下来了!”宝儿边说边抡手臂,学那记补刀。
赵云把双手一拱:“张夫人,诸位,又见面了。那日云连刘公子都没护住,提起来脸上发热。”
“哪里的话,子龙当时比我强出许多。”张辽心情不坏,接了话。
“如今我也追不上子龙。恩公偏把我同你摆在一处,该脸红的是我。”
张辽不必引见,众人都熟。
风又起了。
刘昭青招呼众人进府。
他本想着张娇刚到,派人去蓟城采买些吃食,夜里热闹一场。
才歇了半刻,府里的黄巾儿郎们就主动请活。
张娇也说她与刘辟、龚都、波才几个能帮着指挥清扫,顺道看看哪片地、哪座院子合用。
靠波才那手饲育的天赐,配上刘辟侍弄田亩的本事,早些垦出自给的粮源。
家里主母都急成这样,他哪敢松劲。
别的事全推到一边,领着人继续清城。
入夜,城门加固的活收了尾。
木板钉了三层,钉子是拆旧屋的梁上拔下来的。
寻常凶兽再不能随便钻进来。
张娇那头也递来好消息。
城中废弃的铺子里翻出些瓜果种子。
她在门口截住他,把纸包摊在他掌心。
他笑出了声:“娇儿果然是我的福星。回头我去蓟城,向伯安公讨些鸡鸭猪仔,交给波才。”
“天赐之力能压短成熟的日子,还能把品质往上提。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一样样吃上自家的东西。”
张娇浅浅一笑,点了下头。
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歪了一下。
“娇儿也饿了吧。咱家历来吃三顿,外头都只吃两顿,那点食水哪里顶得住。”
“天黑了,先回府歇着,明日接着干。这地方,够我们忙上一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今夜府里只有他、家眷与几个心腹。
弟兄们和黄巾儿郎都安置在城中清整过的完整屋子里。
那样既稳妥,也能睡个整觉。
若全挤在一处,一个打鼾,两个磨牙,五个吹哨。
一屋子瞪眼,第二天谁也别想抡得动镐。
他牵着张娇的手,想找个地儿好好说话。
走廊拐角,撞见甄宓。
她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见过夫人。”
那丫头赶紧欠身。
她身后的暗影里,浮出一双大红眼睛。
“呦呦……嘘。”
甄宓低着头压声呵斥。
红眼睛缩了回去。
“这是甄家小女,伯安公暂且安置在我这里。”他解释,“旁边藏在黑处的是呦呦。凶兽一头,听她的话,伤不着人。”
张娇点头,目光落在甄宓脸上。
甄宓的眼睛往地上躲。
“挺招人疼的丫头,身上有股读书人的清气。”张娇偏了偏头,“跟荀家那位小姐的气韵有几分像。怕是打小就开蒙了吧?”
甄宓微微一怔,点了下头。
院墙外的黑处,那双红眼睛又亮起来。
亮得比先前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