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风沙里走来四十八个人
半个多时辰后,县令府的院里飘起油香。
香味顺着断墙飘出去,把巡城的弟兄勾回来好几趟。
有人蹲在火边不肯挪,被赵云一脚踢起来。
剥了皮、用井水冲净的野猪被架上三副烤架。
三脚架是拆了院里的门框搭的,绳子缠了七八道。
弟兄们围成三圈,手在裤腿上使劲搓,眼睛盯着那层皮一点点焦黄。
油滴进炭火,噼啪炸开,火苗往上蹿半尺。
盐末撒上去,白烟一卷就没了。
有人把鼻子凑得太低,被热气烫得直缩脖。
一路走得腿肚子打颤,撞见那三头冒绿光的畜生,赵云连令都没下,一群人扑上去就结果了它们。
刘昭青不吝这帮兵卒,张口就让全烹了。
沙里跑了一整天,肉搁到明日准坏。
他自己也抓了一块,皮焦肉烫,咬下去油流到下巴。
嚼了两口,腮帮子发酸,肚子才想起饿。
少数人守着火,多数跟着赵云四下去翻。
院里留下三个看火的,一个专门往肉上刷水。
刷水那个把袖子挽到肘上,手臂烤得通红。
排掉跟野猪一样的隐患,顺手捡能用的东西。
有人抱回来半袋陈谷,谷壳里混着鼠粪。
有人扛回来一口缺了沿的铁锅,锅底还结着硬痂。
赵云数一遍人头,把路线划成三股。
客堂里只剩几把断腿椅子。
刘昭青和吕红、张辽弓着腰清地面。
灰扑上来,他抬手乱挥,捏住鼻梁,把那个喷嚏按回去。
张辽用袖口遮住半张脸,另一只手把破椅往外拖。
吕红蹲在地上捡碎瓦,捡一把就往门外倒一把。
“恩公歇一歇。”张辽直起腰。
“多一双手,多一分力。”
客堂清完,张辽劝他别再动手。
当主公的,有更要紧的事,比如把明日要干的活排开。
吕红把纸墨端来,他捏着笔,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墨在笔尖聚成一颗,坠下来砸在纸上。
要办的事,实在太多。
他把笔尖在砚里蘸了蘸,又提起来。
纸角被风掀起,吕红伸手替他按住。
吕红瞧着那道拧紧的眉,喉咙动了动。
“公子……要不咱们还是求伯安公换个地方?”
赵云先前也想开口,话说得绕。
吕红直接把话摊在地上。
这鬼地方不宜活人,明眼的一看就懂。
灶上的烟从破窗往外爬,爬到一半散开。
远处有弟兄在骂,骂那口井的绳子太短。
刘昭青还是摇了下头。
不是脸面上过不去。
这是他自己的地,头一块真正姓刘的领地,抬脚就走,哪里舍得。
从河北动身那日,他心里早备下了这份苦。
头一回撞上这种场面,总得容他理一理。
“不打紧。高楼也得从地皮起,脚下一步一步踩实了就行。”
“府里井水是清的,吃喝这一关先过了。”
“这也说明昌平左近的水没干,只是被黄沙埋住堵住。”
“城里还蹲着凶兽。明日头一件,把城防重新搭起来,城门先拿木板之类的堵死……”
话说着,笔也动了。
二十多个弟兄被他一段段分派下去。
哪几个人守门,哪几个人巡墙,哪几个人去淘井。
写到一半,他把守门那一拨添成六个。
城外风大,人的眼睛熬不住。
吕红看他重新露出在雒阳时那副样子,肩背松了下来。
这才是在京城里,能在十常侍与大将军中间翻云覆雨的那位公子。
张辽、赵云、吕红,见了昌平这副烂摊子,没一个开口劝他回头。
她们都信他。
张辽把最后一根断椅腿踢到墙角,没再多话。
赵云在门外点了人数,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
刘昭青也不会让这份信落空。
眼下先填肚子。
肉已经烤到第二遍,架子上只剩骨头撑着皮。
一个时辰后,赵云踏着夜色回来了。
刘昭青本要招呼她过来啃这塞北的土产野猪肉。
赵云身后还跟着个人。
年纪不大,胆气不小。
“甄宓?”
那丫头朝他欠身行礼,抬起脸,一双眼睛诚恳得发亮,求他别赶她走。
他一下就明白了。
偷跑这一路,是呦呦替她开的道。
那团黑影此刻就伏在院墙顶上,两只眼睛在暗处泛红。
风一吹,它身上的毛全立起来。
跑到昌平来,为的是替父亲讨命,找出那支骑着鸟兽袭杀她爹的部族。
这理由堵得人说不出劝的话。
他只好让她自己看这四面断墙。
甄宓点头,说受得住。
她把手按在胸前,指尖还在抖,话却说得稳。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薄汗。
他便没了法子。
只能等空下来给刘虞去信,看那边怎么回,再定这丫头的去留。
院里的火还没灭,他把一串烤好的肉递过去。
甄宓双手接了,站着不敢咬。
当夜,刘昭青几人挤在单收拾出的那间屋里。
弟兄们在客堂靠着墙睡。
有人把甲当枕头,有人抱着一根木棍睡。
夜里有野物在墙外叫,叫了两声就没了。
凑合过了一宿。
天亮后,他带上赵云、张辽,领人动手改昌平。
先量门洞,再分人手。
缺的东西一样样记在竹片上,挂在腰间。
竹片刻满了痕,他自己也认不全。
城楼上,他和张辽往下搬石块碎木。
石头压手,搬上十来趟,掌心就磨出白泡。
张辽把石块在墙根码齐,码得比他还快。
日头晒在背甲上,热气顺领口往上冒。
底下拆城门的人忽然聊起来。
“诶?你看,那边是不是人?”
“人?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哪来的人?”
“真有人啊,你瞧那边,好大一串!”
“好大一串?你小子不是中毒了吧?赵将军讲过,那虽是猪,也是凶兽,吃多了要命……”
话头断在半截。
底下的人挤到一处,有人踮脚,有人往墙根跑。
刘昭青把手里砖头放下,起身走到墙垛边。
手心的石屑拍了两下才掉。
张辽跟了过来。
两个人从高处往远处望。
风沙里,一条长队正往这边挪。
队伍拉得很散,前头的人走两步就回头看。
黄沙在他们身后合拢,把脚印抹平。
少说四五十号人。
有人腿一软要栽,旁边立刻有人把他架住。
男的女的都有,脸看不真切。
右肩上,一人一条黄布巾。
布巾被风扯得笔直,像一排小旗。
“这是……”
他愣了一息,胸口那点热气直往上顶。
喉咙干得发紧,咽了两口唾沫。
下了城楼,他脚步快得几乎在跑。
楼梯的木踏板被他一脚踩裂,他没停。
出了大门,站在风里等。
半刻钟过去,那队伍最前头的车驾像是察觉了他的急,甩开队伍,一路颠到破城门下。
车轮碾过砖堆,车身歪了一下,车夫骂了句什么。
刘昭青往前迎了两步,脚陷进沙里拔不出来。
车夫瞧见他,两眼一亮,咧开嘴:“家主!俺们来嘞!!”
话音没落,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敲在刘辟脑门上。
“你这张嘴,把气氛全搅了。”
“啊?宝儿姐,啥叫气氛?”
宝儿抬手在自己额上拍了一下。
帘子掀开。
一脸没话说的宝儿,还有一位米色长裙的美人。
日头压在她肩上,裙子被风贴出一条线。
她弯下腰,踩着车辕落地。
裙角沾上一层黄土,她也没去拂。
她站直时,风正好把她的发吹到一边。
等他走到跟前,那双清亮眼睛里压着的欢喜终于漫出来。
“青君……”
后半句没来得及出口。
人被他一整个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