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整座县城连个活人也没有
刘虞的视线在田畴和鲜于辅脸上打了个转,笑意压都压不住。
“昭青不是天字,倒比天字还顶用。”
檐角铜铃被风拨得乱响,他抬手虚按了一下。
日头偏西,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鲜于辅抱着胳膊立在阶下,靴底在青砖上碾了两下。
“你数数他身边那些女子,哪一个寻常?”
“玄德也与我讲过,他家里养着的仆役,亦有不少人杰。”
田畴垂着眼,指腹在袖口缝线上一寸寸蹭。
主公把这些账早翻过一遍了。
昌平扔给那人折腾,幽州能收回的好处,远压过那点隐忧。
田畴把这层意思在舌尖滚了滚,没吐出来。
主公既然话都递到这份上,劝也无用。
他抬眼时,正撞上魏攸递来的眼色。
“主公肯这么用人,往后也是一桩美谈。”魏攸把双手抬到胸前一拱,“只怕要引得更多能人异士往幽州来。”
这话说得漂亮,落在刘虞耳里也熨帖。
刘虞捻着袖口的一缕线头,笑了一声。
刘虞收袖转身。
一行人踩着土道往蓟城走。
车轮碾碎石,车板吱呀乱叫。
风里裹着草籽,扑在人脸上发涩。
赶车的把缰绳勒得紧,骡马鼻子里直喷白气。
田畴挨着刘虞,话头落在雒阳。
他讲得直:“幽州离雒阳太远。并州刺史抬脚就能赶去,我们赶不去。”
赶去了,也改不了什么。
车辙一路往南,尘土追着车尾不肯散。
田畴顿了顿,把声音压低半截。
“那位的性子,主公比我清楚。他要动刀,谁也拦不住。”
刘虞掂了掂袖中那枚印信的分量。
宗正这顶帽子压在头上,董卓一进京,朝堂怕要被大刀阔斧重排一遍。
雒阳的诏书若真递到幽州,他得先备好。
手里的玉带被指腹磨得发亮。
从雒阳来的信,一封比一封急。
他点了下头,没再往下说。
前面一辆车上堆着简牍,被颠得滑下来一卷,随从弯腰去捡。
州牧府的墙头刚冒出个尖,远处一个人影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尘土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黄龙。
“停!”
那士卒冲到跟前,脚下一软就要栽。
鲜于辅横出一条臂膀,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人的草鞋跑丢了一只,脚背全是血口子。
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汗把额前的乱发黏在皮上。
“慌什么!”
“将军!主公!出事了!”
“出什么事!”鲜于辅嗓子里带出铁锈味,“把话嚼清楚!”
士卒的膝盖直打颤:“甄家那位小姐,人没了!!”
墙根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魏攸的扇子僵在半空。
田畴和魏攸对望一眼。
鲜于辅两道浓眉压到一处。
“这可不是小事……那小女娃跟鸡仔一样,撒进野地里还能活?”
他转向刘虞,抱拳:“主公,末将带二十个弟兄去找。”
甲片随他动作撞出一串脆响。
刘虞没应声,指尖在腰间玉带上敲了三下。
院里扫地的仆役停了手,眼睛往这边瞟。
“昨夜田畴在我府邸旁察觉的那头凶兽,怕就是她的。”
风从檐下穿过去,吹得他衣摆贴住腿。
“甄逸教她念书认字,倒把通灵兽的骨血给引出来了。”
“子泰,回头写封信给昭青,托他看住这丫头。”
鲜于辅还盯着他:“主公,昌平侯那头,追不追?”
刘虞摇头。
“随她去。”
“到了昌平,她自会知难而退。”
蓟县到昌平县,图上并不远。
这一路却把人骨头都磨响了。
出蓟城大道往北走十里,路面开始烂,坑连着坑,坑沿翘着碎石。
再往前,断木横在道中央,横得毫无道理。
若没有赵云带人一路拖,加上刘虞顺手赠的二十多个士卒清障,刘昭青今夜都摸不到昌平的边。
士卒们把断木拖到道边,木刺扎进手掌,骂声被风卷走。
车轴压过坑底,整辆车往下一沉,跟着往上一弹。
马蹄陷进沙里,拔出来带一口黄。
他从领口抖出第三把沙土时,远处朦胧里浮起一座小城。
马喷着白气停在门下。
马鬃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沙。
张辽仰头看那半扇门板,喉咙里滚出一声。
赵云的目光越过门楣。
该刻着城名的地方,被磨得像兔子啃过,只剩几道浅痕。
风从门缝里钻,呜呜地叫,像有人在里头哭。
半扇门板只剩一颗铁钉吊着,晃一下就蹭一下门柱。
刘昭青催马进门,眉梢往上一挑。
门洞底下的阴影比外头凉,凉得人一激灵。
真是空的。
这位大汉皇叔,实在得离谱。
眼底下完整的屋子没几间。
剩下的像被大炮挨个轰过。
揭了顶的算轻伤,多数只余一两道土墙,还有连墙都不剩的,光秃秃一圈地基摊在沙里。
街面静得能听见马嚼子碰牙。
两只野狗从断墙后窜出来,跑得只剩影子。
整座昌平,最齐整的竟是那圈城墙。
沙堆到墙根,堆出一道斜斜的坡。
几面破旗压在沙里,只剩半截竹竿露在外头。
马蹄踩上门洞的砖,砖缝里漏下细沙,沙落地的声音很清楚。
难怪伯安公答应得那么利落。
城给了,开垦出来的地也归他,等于把这县的税一并割出去。
先前只当他没算明白。
眼下才看清,人家算得太明白。
凭一座空城,人活着都不易,收复失地更是痴心。
既然绝无可能,许这份人情也不费什么。
二十多个士卒拨过来,是怕这一路出人命。
可见信任也在里头。
他把缰绳往掌心绕了一圈,掌纹里全是沙。
张辽生在并州,穷地方见得多,此刻眉也拧成一团。
她守过雁门郡边上一个村镇,三十来户人家,当时只觉够萧条。
那处好歹有炊烟,有狗叫。
这昌平,连一声狗叫都欠着。
她把披风的系带解开又系上,重复了两回。
风把她的鬓发吹到唇边,她也没抬手拨。
“破成这个样子。”赵云的视线扫过断墙,“难怪伯安公说不用来昌平巡视。”
她原以为空城只是人走空。
眼下才懂,城跟人一道空了。
靴底碾着沙,有个话头在喉间滚了一下。
这地方,住得满七天?
赵云压低声音:“刘公子,要不……回头再向伯安公讨些人手粮秣?”
“先往里走。”
刘昭青踢了踢马腹。
“外头风沙大。昌平不算小城,城心总不至于这样。”
队伍踏着沙道往里去,沙没过士卒脚踝,走一步陷半步。
有人把裤脚扎起来,沙子照旧往里灌。
骡马低头去啃墙根,啃了两口就偏开头。
越往里,墙越像墙。
两侧已有五所带顶的院子,他数到第五所,胸口那口气才落下去。
弟兄们今夜有地方躺了。
他伸手推开一扇门,门轴响得刺耳。
屋里的土炕塌了一角,睡一个人还是够。
道尽头拦着一座大院,门楣漆皮翘起,形制看得出是县令府。
门口两只石兽缺了半张嘴,齿上还沾着草屑。
院墙还立着。
墙头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看样子是防过什么东西。
推门进去,头顶缺了两片瓦,风从窟窿里灌下来。
廊下摆着一只翻倒的水缸,缸底裂成三块。
屋里三头东西齐齐转过头。
绿幽幽的光,从它们眼里往外渗。
赤红的鼻息喷在沙地上,扬起一层黄雾。
腥臊味顶得人反胃。
指甲盖大的蝇虫绕着那三头东西打转。
屋梁上掉下一撮灰,正落在刘昭青肩头。
最前那头前蹄刨地,刨得碎石乱跳。
“拦住门。”
赵云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
刀锋出鞘的响,比风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