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马夫把手伸进了怀里
辰时刚过,县城南街挤得像赶集。
麻袋靠墙堆着,谷壳落了一地。
孙策一手按刀柄,一手替妹妹挡人。
粮行老板刚报完价,青州兵的靴声就压了过来。
四个,八个,十几个。
都是青州口音,甲片底下裹着脏布。
他们斜眼扫姐妹俩的腰牌。
又扫那身荆南样式的短褐。
“荆南来的?”
“也配到这边买粮?”
“这年头荆南的狗也敢出门了。”
笑声滚过来,带着隔夜的酒气。
孙策没接话。
指节把刀柄攥出一层白。
孙权先绷不住。
青州兵的笑还没落地。
那颗小脑袋从孙策背后探出来。
“我随阿姊来勤王救汉,凭你们这班白吃汉禄的狗辈,也配笑?”
嗓子带着奶气,尾音却没一寸软。
街口的风都停了。
几十双眼全钉在那张小脸上。
孙策自己愣住半息。
那帮青州兵愣得更久。
愣完,一个老兵先动了。
刀鞘磕在青石上,脆得刺耳。
“好大的胆子,你这黄毛小娃说什么?!”
刀身翻过来,刃口朝那孩子的鼻尖压近。
小人儿肩膀一缩,脚跟往后挪。
她钻进姐姐的影子里,手指揪住一截衣角。
她的鞋掉了一只,没人顾得上捡。
孙策跨出一步,横在她和刀锋中间。
那兵的手腕还在往下落。
她五指扣住小臂,往上一翻。
另一只手从底下拍上刀背。
长刀磕地,弹了两下,滑进路沟。
左脚跟着踹在那双膝盖上。
那人腿一软,脸朝下扑进土里。
前后不到两息。
街上反倒更静。
静里响起十几声铁器出鞘。
青州兵一个个抄了家伙,围成半圆。
一支长戟斜着挑上来。
戟尖刮破孙策的袖口。
布片飘在石缝上,风一推就走。
摊子后的米袋被踢翻,谷子洒进土里。
孙策喉头往下一沉,侧过半张脸。
“阿谋,待会为姊送你出去。”
“往县城外跑,驻地寻德谋,让他带兵来接我。”
“叫人?”
人堆里有人嗤了一声。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条腿。”
“兄弟们,砍了她!”
刀刃举成一片,日头晃得眼疼。
血还没落地,街尾先炸出一嗓子。
“都给我住手!”
孙策扭头。
几十个脖子跟着转。
巷口立着个男人。
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毛边。
脚上那双鞋,补丁摞着补丁。
风一过,一股马膻味送到街心。
车夫。
一个赶车的,插手拦刀。
街两边窗后有人低低抽了口气。
这种事,坊间几十年没听过。
卖饼的老汉把摊车往墙根拖。
半掩的木门后,几个妇人扒着缝看。
巷里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一脚踹回院子。
没有一个人出来应那一嗓子。
“你小子活腻了是吧?!”
离得最近那个兵换了刀向,直奔他胸口。
“小心!”
孙策这一声几乎劈开喉咙。
她脚已经迈出去半步。
刀太快,她拦不住。
那人没退。
肩头朝侧里一沉,刀锋贴着衣角擦过。
他抬手,肘尖砸在那兵的脊梁上。
闷响一声。
后背塌下去一块。
兵卒扑在土里,嘴一张,血沫涌出来。
手指抠着石板缝,一声一声地哼。
孙策眼皮跳了跳。
死人她见得多,下手这么狠的马夫她没见过。
一个车把式的身子,一记杀将的肘。
青州兵没退。
血腥味把几十双眼烧红了。
两个人往后挪半步,掌心浮起一层土黄的纹。
天赐。
“宰了他!”
孙策弯腰,从地上捞起长刀。
一手把妹妹按在自己身后。
刀横过去,磕开最近的两把。
刘昭青松了松肩膀。
这十几个杂兵的底子,比他低了五十点往上。
刀落得慢,脚步也散。
这种仗打起来,跟推一扇虚掩的门差不多。
有人喊了声天赐,金光从拳头里炸出来。
他侧头,让那道金光擦着耳根过去。
他侧身。
斧刃从耳旁过,带起的风掀动鬓角。
转身,一脚蹬在最后一个兵的小腹。
那人倒飞出去,撞翻半条货摊。
二十息,十几个人全躺平。
有人的胳膊搭在门槛上,折出个怪角度。
铜钱从破钱袋里滚出来,散在血水里。
一个没昏透的兵往后退。
退三步,坐下,抱着肚子不动了。
石板缝里尽是咸腥。
街两旁的窗子一扇接一扇关严。
有个孩子被大人捂住嘴抱进屋里。
他吐出一口浊气,偏头。
掌心里一道血口,不知什么时候划开的。
袖口的破处翻着毛。
“你们没受伤吧?”
孙策摇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小人儿的手还在抖,抓着她的腰带不松。
她把妹妹往身后又按了按。
街那头,一片青色轻甲压过来。
甲片撞着甲片,像一群铁鸟落地。
她脸色变了。
“这位义士,你走。”
“这县的青州兵多得很,你——”
话断在半路。
刘昭青摇了摇头。
“伯符不必慌。”
“接下来,交给我。”
说完他站定。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甲片声响成一面墙。
巷口还有旗子在晃。
土黄底子,绣一个青字。
马蹄声先到,铁掌扣着石板。
将领翻身落地,靴底全是烂泥。
他腰上挂一串木牌,牌面刻着青州两个字。
身后甲士排开,把街口堵了个严。
为首的将领先看地上的伤兵。
目光扫过那些呻吟的嘴,抬起来。
“就是你们几个害朝廷官兵?”
“是。”
刘昭青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别的颜色。
将领挑起半边眉。
“哦?倒敢认。”
“那就拿命来抵。”
“你是何人?”
“过路的。”
“过路的也敢管朝廷的兵?”
将领把下巴抬起来。
“管都管了。”
“且慢。”
刘昭青抬手。
“你方才说,我们害了朝廷官兵,要拿命来抵。”
“那你们谋害朝廷命官,拿什么抵?”
“命官?”
将领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扭头看孙策。
“就凭这荆南来的太守掾属,也算命官?”
孙策眼神凉下去,脚下已经动了。
她的手背在刀柄上转了半圈。
一条手臂横在她胸前。
刘昭青把她拦回半步,自己先往前走了一步。
将领以为他要跪。
那人却把手探进衣襟。
布底下摸了两下。
掏出个小锦囊。
金黄缎面,穗子旧了,针脚却密。
“既然太守掾属不算命官。”
“那……这个呢?”
“那是什么?”
孙策身后那颗小脑袋又探出来。
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手指一扯,锦囊开了。
一枚金绶印躺在掌心。
日头一照,印面纹路像活的。
孙策的呼吸短了一截。
将领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韩别部怎么不动啊?”
“韩别部为何不下令?”
“给兄弟们报仇啊!”
后头的兵卒一句接一句,脚往前挪。
“都给我住口!!”
将领回过头吼。
吼完,街上连风都没了。
后头几十个兵卒全闭了嘴。
有人把手里的刀往背后藏。
韩留的额角冒出一层汗。
那枚印托在掌心,像托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转回来,眼睛黏在那枚印上。
“你手里这东西……”
“能不能让我看上一眼?”
“随意。”
印落进他掌心。
他掂了掂,又翻过来看印文。
指腹沿着印沿磨了一圈。
印角磕过他的牙,凉。
抬头,看刘昭青那张太年轻的脸。
他不信。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怎么可能是九卿。
印上的气却假不了。
九卿。
这人是九卿。
他喉咙干得发涩。
七品县令见了都得跪的人物,正穿着补丁鞋站在他刀口上。
将领的膝盖先软,脑子后到。
他把腰折到底,两手拱起。
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两声。
“北海太守府的掾属,韩留,见过少府……”
少府。
这两个字砸在石板上,比刀还重。
孙权揪着姐姐的衣角。
“阿姊,少府有多大?”
孙策没答。
孙策握刀的手松了半寸。
她想起义妹信里反复提过的那个名字。
信上写,昌平侯在雒阳住了半月,名动朝野。
她当时只当是一句客套话。
昌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