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乌程侯家的女儿被人围了
丁原脸上那点笑僵在那里。
他抬手,掌心往下按了按。
“奉先说的是进爵的事?”
“这你放心,等为父坐上那位子……”
“不是这个。”
少女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字字都硬。
“当初义父答应过我。”
“替我寻阿姊,一有消息就倾力去探。”
“有这句承诺,我才认你为父。”
“才肯留在太原,才肯把那件事往后搁。”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厢颠起半尺。
老者的手扶住窗框,指节上全是褐斑。
丁原的笑一层一层退下去。
退到底,又硬生生堆回来。
“奉先这可冤了为父。”
他叹出一口气,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这样的心事,为父怎么会搁下。”
“大汉天下这样大,寻一个人,比海里捞针还难。”
“这趟进京,也是为了你阿姊。”
“宫城里头,有能观天象、卜算吉凶的天字人杰。”
“到了那时候,我砸重金去请。”
“执金吾那顶冠,舍了也认。”
“只求那人替你阿姊起一卦。”
“奉先看这样成不成?”
少女的睫毛垂下去,唇线抿成一条。
缰绳在少女手里绞紧,皮子挤出细响。
半程马蹄声过去,她点了头。
“望义父守住这句承诺。”
“寻着我阿姊,善待她。”
“布便拿这条命,替义父挣前程。”
“善。”
丁原连说了两个善字,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有奉先在,何进也好,董卓也好,我都不放在眼里。”
“重情重义,是好事。”
“我这女儿,真是忠孝两全的好女郎。”
旁边骑马的亲兵跟着笑,笑里全是奉承。
队伍往西去了,尘土一路压过来。
尾队里还有人回头瞄了刘昭青一眼。
刘昭青站在路边,等这一大片人走干净。
日头爬到树梢,尘土落回草叶上,落了一层灰白。
马蹄印深深浅浅,把路面翻了个底朝天。
他没有立刻甩鞭。
“并州兵。”
他望着那道尘雾,眉头压着。
“这个时辰能调出这么多并州兵的,只有丁原。”
“那刚才那个女将军,是谁?”
“恩公。”
车帘掀开一条缝,张辽探出半张脸。
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刘昭青摆了下头。
“没事。走。”
张辽把话咽回去。
这件事不急在路上说。
回到车厢,她的目光落在吕红身上。
吕红低下头,声音轻。
“多谢张郡吏。”
“我不是要你谢。”
张辽把帘子压严,声音也压低。
“别欺瞒恩公。”
“事不大,别让恩公心里落个疙瘩。”
“嗯。”
吕红把手指收进袖口。
“我会与公子说。”
“张郡吏放心。”
车厢里的锦缎没了,只剩一层薄垫。
吕红把匣子压在包袱底下,手一直搭在上头。
张辽不再多问。
这件事该怎么处置,该由刘昭青自己掂量。
车往前走,路上又撞见几拨别处的兵。
州郡的旗子换了七八样,人却都朝雒阳去。
嘴上说是应朝廷号令去讨贼。
心里那本账,九成九是去捞油水的。
这些兵不知道雒阳城里已经换了主人。
这一趟赶过去,油水摸不着,命说不定填在里头。
这也不归他管。
他看得见往后的大势,旁人看不见。
鞭子抽在马背上,车轮转得快了。
车过一座石桥,桥下水浅得露出石头。
桥头卖陶碗的老汉喊了两声,又坐回去。
日头偏到头顶,车已进了陈留与东郡的交界。
照这个脚程,天黑前能到黄河渡口。
轮毂裂了。
一道细纹从辐条根上爬出来,缝里嵌着干泥。
拉车那匹马昨晚跑了一夜,只歇了两三个时辰。
鼻孔喷着白气,前腿打着颤。
前头有个小县,城墙矮得能望见里头的树。
刘昭青把车赶进去,想寻个会修车的匠人。
街口有个铁匠铺,炉子烧得通红,火星往外溅。
马也得喂一喂草料。
修好再一口气赶到渡口,中间不再停。
车要抬起来修,车厢里坐不住人。
“文远,先寻个落脚的地方。”
他指了指街口那面褪了色的旗。
“我刚问过,前头有座郡邸。”
“我还是朝廷的官,住得进去。”
郡邸的门楼矮,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
院里有人在打水,木桶碰着井壁响。
两女都没接话。
吕红的手在袖口里绞着。
“颠得难受?”
吕红摇头。
“刚才那位将军……”
“那个小姑娘?”
刘昭青把鞭子上的土抖掉。
“她年纪不大,身上那股气比我在平原见的张飞还冲。”
“我认得她。”
刘昭青手上的动作停了。
“认得,怎么不上去招呼?”
“我怕牵连公子与张郡吏。”
吕红的声音越来越低。
张辽没出声,眉头却动了一下。
刘昭青想了想,点头。
“她与你的关系,怕是不浅。”
“她那样的性子,也压不住事。”
“回昌平之后,你与我细说。”
吕红抬眼看他。
胸口那处热了一下,她欠身行了个礼。
刘昭青摆了摆手。
“名义上你不是我家的人,别行这个。”
“要是让王司徒知道自家女儿在外头当差,怕要提刀来追杀我。”
吕红的脸红了一片。
“义父不是那样的人。”
街上忽然一阵哄响。
刘昭青偏过头。
街对面一处露天的食店,几条长凳横在檐下。
几个穿青戎装的士卒歪坐着,酒碗磕在桌面。
他们对着两个女子笑。
一个高些的,看年纪二十出头。
另一个只到前者大腿,看着不到十岁。
两张脸却有几分像。
小的那个缩在姐姐身后,裙角溅着泼出来的酒。
姐姐穿的也是戎装。
甲片比对面几个少了一大半,铁色也暗。
郡县以上的兵,不会穿成这样。
几个士卒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其中一个把腿架在长凳上,靴底朝着街心。
另一个伸手去撩那小姑娘的头发。
这号事天天都在各处发生。
刘昭青本没有看热闹的兴致。
对面飘过来一个称谓,把他的脚钉住。
“诸位兄台。”
那女子把背绷直,腰上挂着短刀,刀鞘磨得发白。
“我是乌程侯的长女。”
“家妹确实撞了这位兄台,酒也洒了,钱我赔。”
她把手里的钱袋放在桌上,袋口绳还系着。
几双眼睛落在那钱袋上,谁也没伸手。
“乌程侯……”
刘昭青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孙坚的封号。
那这两个人,是孙策与孙权——
他脚下顿了一下。
兄弟?
再看那张脸,是姐妹。
那小的头发是黄的,日头底下泛着金。
“红儿,文远,你们在这儿等。”
“几个小卒,我应付得来。”
他迈开步子。
食店那头,小的那个从姐姐背后探出脑袋。
“不是我撞的。”
“是他先骂我,说我是碧眼……”
“阿谋。”
姐姐回头,把一个名字压回她嘴里。
“怎么,我说错了?”
对面的士卒笑得更响。
“这小丫头不是碧眼黄毛的小儿?”
“这乌程侯是个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买的爵吧?”
“准是。”
有人把碗底磕在桌上。
“我们青州买爵的多了。”
“一个个听着尊贵,一问,封地没有,人马也没有。”
“乌程侯是长沙太守。”
姐姐的声音很平。
“不算各位嘴里的空头列侯。”
“长沙太守?”
那士卒笑得直不起腰,酒从碗沿晃出来。
“那地方鸟都不落。”
“难怪你这身甲寒碜成这样。”
“守着那么一块穷土,你刮出的油水,怕是比不上我们这部曲兵。”
姐姐的指节抵在腰侧。
她胸口起伏得比方才快。
家父孙坚有令在先。
带一队人先去勤王,救驾为重,路上不许白惹事端。
换了她平日那副性子,枪尖早就递出去了。
“诸位既然是青州的兵。”
她把声音压稳。
“那也该是随州牧、太守进京讨贼的人。”
“我长沙虽穷,怀大义的汉子不比别处少。”
几个士卒的笑没停。
她环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去雒阳的路远,路上本就该避事端。”
“昨夜那一声巨响,雒阳有难,陛下危在旦夕。”
“臣子这时候该催马赶路。”
她说话时手背绷着青筋,肩膀一抽一抽。
“几位何必为难一个八岁孩子?”
檐下的笑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笑声炸得比先前更响。
“勤王?”
“哈哈哈,从长沙来的!”
“我们这些拿刀的都知道老爷们进京是去做什么。”
“你们怕不是被山越人同化了吧?”
“滑稽。”
“实在滑稽。”
碗碟在桌上乱跳,酒水淌进泥地。
有人把长凳往后踢了一脚,凳脚在泥里犁出一道沟。
蹲在灶边的伙计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那女子的拳头攥到了底。
刘昭青跨过门槛,正拦在那条长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