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喝下这碗符水你就活了
三月初二。
天没亮透就起了风。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土味。
天亮得比往日早。
鸡叫听不见,狗也听不见。
雨水才过,田里本该冒芽。
种地的汉子这时候该扛着锄头下地。
自家的田,或是卖身士族家的田。
今日田埂上一个人也没有。
几辆倒扣的独轮车横在陇上。
车斗里积着半指深的灰。
连那片该绿的田都没了。
土裂成一块一块,缝里能塞进手指。
一脚踩下去,地皮发出一声脆响。
日头还没高,地皮已经烫。
热气从地面浮上来,把远处的树影都扭歪了。
枯黄一直铺到天边。
远处一个村子没有一缕炊烟。
屋脊上落着一层黄土。
没有草,没有虫,没有活气。
连风都刮不起一粒湿土。
倒是有骨头。
翻在上面的白骨让日头晒得发亮。
大鱼的骨架横在田心,白得刺眼。
带翅的鱼骨,形似巨鸟的头骨,散在垄沟里。
蠃鱼和蛊雕的尸骸。
这些东西本该在河里,在山里。
黄河那场乱子的余波。
整一个月了,没散,越压越重。
河水退下去,留下的东西比水还狠。
田边的沟壑里还有别的东西。
沟底是黑褐色的。
一层一层叠着的人骨,身上挂着烂麻衣。
有的骨头比他还短。
方圆十里,活得最多的是天上的乌鸟。
它们跟着地上唯一还在走的活人。
等他倒下。
等那口热气散尽,就一起扑下来。
它们不急。
天上盘旋的那几圈,比刀还稳。
那人走在田边的小道上。
麻布裹身,面黄,颧骨顶起一层皮。
裤脚烂到膝,脚背裂开几道口子。
四十不到的模样,走起来像六十。
眼里没有光。
一步一顿,脚踝像锁了铁链。
沙砾硌着脚底,走一步,软一下。
他没个方向。
往前只是身子自己在动。
他心里有数。
半路倒下,就会滚进旁边的沟。
血肉喂鸟,剩下的骨头没人认。
“平原……县……”
嘴里磨着这三个字。
他不晓得还有多远。
也不晓得脚下这条路对不对。
只知道走到平原县城,他和家里人才有活路。
妻子病了一场,起不了床。
小的那个才刚会走。
腿越来越沉。
上一顿是两天前的一碗稀汤。
碗是邻人施的,漂着两片菜叶。
他喝得很慢,把菜叶留到最后。
撑到这儿,全靠一口气。
太阳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的影子从三步长缩到一步。
“噶!”
天上的乌鸟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有人在他耳边报了丧。
他抬不起头去看。
晨光落在他背上。
皮肤没接到一点暖。
风是干的,刮过来像砂纸。
他跪下去。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肩膀。
整个人歪进路边的土里。
扬起的灰钻进鼻子,眼前全白了。
喉咙里全是土腥味。
嘴唇动了动,出不了一声。
那声对不住,堵在胸口。
舌头干得像一块硬皮。
瘟疫跟着黄河那场乱子来,收走了太多人。
他比父母兄姊多活了几天而已。
埋他们的时候,他连哭的力气都用了三天。
只想屋里那娘俩再多挨些日子。
挨得住么。
他不敢往下想。
清河郡国那些有田的世家,不会往贱民嘴里送粮。
仓门上了双锁,家丁抱着棍子守夜。
县里的官吏治不了瘟,也懒得治。
衙门前的鼓面都落了灰。
求谁。
求才降下大灾的天。
天不应。
求那些替虎做伥的吏。
吏不理。
听说挨着郡国的平原县,有替百姓办事的官。
还有个散尽家财救人的黄天。
他走不到。
三十里,四十里,他算不清。
见不着黄天是什么样子。
他的脸贴着土,嘴里塞满沙。
沙是热的,贴着舌头。
胸口那口气短下去。
几只乌鸟落在他背上,爪子隔着麻布抠进肉。
有一只在啄他的后颈。
他闭上眼。
这年头,死也许比活着松快。
贱民不如世家一条狗。
他在心里数着孩子的岁数。
“噶!!”
乌鸟又叫,比刚才亮。
怕是闻着味了。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变浅。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动静。
一阵脚步在他身前响起。
很轻。
耳朵贴着地,他听得真切。
那声音一下一下近了。
草鞋底擦着土,沙沙的。
有人正在过来。
脚步停住。
一个人影落在他眼前。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撑开眼皮。
一双土黄的布鞋。
鞋面沾着泥,鞋头磨破了一点。
一条白裙,裙角缀着黄丝巾。
“宝儿,去拿符水来。”
声音很柔。
比井水凉,又比井水甜。
他猜这声音就属于眼前这双脚的主人。
年纪不大。
脸该是柔的,眼该是能装下很多东西的。
光凭这一句,他就在脑子里描出了她的样子。
符水。
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他舌头动了动,喉咙只挤出一点气。
“好,夫人等一等。”
又一个嗓子响起来,清亮些,也活泛些。
“小娘画的符箓还在包裹里头……”
包袱皮哗啦响了一声。
年纪应当更小。
“宝儿姐再慢些,他就要断气了。”
第三个嗓子。
比第二个还冷。
双生的么。
他没力气往下想。
心口那点火苗一跳一跳。
他信这话。
脑子转不动了。
眼里的光也在往回收。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马上。”
话落,前头亮起一团火。
一只黑陶碗搁在他面前。
碗里是纸灰泡开的水。
水面上还浮着一点黑渣。
一个穿淡黄衣裳的少女弯下腰。
“喝吧。”
“喝下去,你身上的疫就好了。”
喝下去就好。
他信不了。
纸上烧成的灰,兑点水。
那些假道士、假卦师早把这套用烂了。
谁家没被骗过几升米。
他也给过,给完骂了三天。
他的舌头动不了。
眼皮也抬不动。
“宝儿姐,他动不了。”
“啊,对哦。”
“小辟!”
“俺在!”
“扶起他,往嘴里灌。”
“好嘞!”
一双粗手从他腋下穿过。
那只手上有老茧,硬得像树皮。
他被人架了起来,后脑勺靠着一条胳膊。
膝盖拖着土,拖出两道浅沟。
陶碗的边沿撬开他干裂的嘴。
碗沿磕到牙上,响了一声。
灰水淌进去。
一线的凉,跟后头的热全不一样。
一股温热从肚子里往上散,钻到四肢。
像有人往他胸口灌了一勺热汤。
头皮上冒起一缕黑烟。
那味道又酸又腥,闻着直想吐。
气色一寸一寸回来。
耳朵先听见了风声。
“娘嘞,宝儿姐。”
“恁这符水越来越中嘞!”
架着他的那条胳膊发了声。
那声音瓮声瓮气,带土腔。
“那可不。”
“好歹救了三四百个了。”
“按家主说的,早不像头一回那么折腾人。”
他眼皮撑开一条缝。
日头晃得他流泪。
身上有了劲。
眼前几个人也看清了。
四个女子。
高矮不同,年岁不同。
一个挽着髻,一个还梳着双鬟。
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愣在原地。
手掌撑在土上,撑得很稳。
一碗灰水下去。
身上没有半点不适。
力气回来了,脑子也清了。
喉咙不疼了,嘴里的土腥味也没了。
黄河乱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这是什么药。
符水两个字,他记了一路。
往后若能活,他要问清这水里到底是什么。
“你身上的疫没了。”
“回去吧。”
“宝儿,女良,小辟,我们往前走。”
四人绕过他,往东去。
淡黄衣裳那个回头摆了摆手。
白裙角扫过枯土,留下一串浅印。
印子很浅,风一过就没了。
他抬脚跟了两步,又停住。
他张着嘴,想问一句黄天在哪儿。
话没出口,那伙人已经走远。
他顺着她们的背影抬头。
风把那条黄丝巾吹得飘起来。
路尽头就是平原县的方向。
他站起来,膝盖不软了。
身上的麻布被灰水浸了一片,黏在背上。
那边天上,一片乌鸟正从田里腾起来。
黑压压地盖住了半个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