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少府把官印交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郡邸的客房就腾了出来。
桌上摆着热茶,两个侍从躬身退到门边。
茶是陈的,热气里带一点焦味。
孙权两只手抱住盏子,先抿了一口,眉毛动了动。
孙策坐着,孙权挨着她,两条小腿在凳沿上晃。
廊下站着几个青州兵。
眼神仍旧冷,嘴闭得死紧。
有人的甲带松了,一直没系。
他们不进不退,像几根钉在廊柱上的桩。
孙策端起茶盏,又搁回去。
盏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她清楚,这不是自己的脸面换来的。
也不是那几手刀法。
廊下那些甲片,方才还朝着她的脸。
是隔壁屋里那个正在同县令说话的人。
少府,九卿之一。
县令进门时鞋穿错了一只。
一只黑,一只褐,后跟还踩着鞋帮。
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流,滴在衣襟上。
他没敢抬手擦。
他腰还没直起来,话先出口。
“失礼,实在失礼。”
“下官万没想到,刘少府会到本县来……”
刘昭青摆手。
“我只是路过。”
“在此地修整半日,午后就走。”
“亮身份是没法子的事。”
“友人遇险,我总得问一句。”
“问清了缘由,只能这么办。”
“给县里添了麻烦,该我说失礼。”
县令的额头又低了两寸。
他连声说不敢,说治下不严,说自己该罚。
腰一直弯着。
刘昭青伸手虚抬了一下。
他才敢直起半寸。
孙策隔着一道帘子听。
手指在膝头轻轻敲。
传闻里那位昌平侯,就是这个调门。
不借势,不压人。
对着一个七品小令,说话像对邻人。
帘外忽然静了静。
有个兵卒挪了挪脚,甲片碰出一点响。
刘昭青又问,此事会不会牵出别的乱子。
县令把袖子一抖,急着答没有。
北海太守没到,风声到了也一样。
手下的小卒惹上九卿,太守自会知道怎么收场。
说完他就要去给太守递话,回头再来细谈。
刘昭青点头。
门合上。
屋里只剩茶气。
刘昭青看向对面。
那盏茶一口没少。
“伯符不爱喝茶?”
“不是不爱。”
孙策抬眼,眉头压着。
“策心里有个疑。”
“阁下是九卿,怎么走到这穷县来了?”
刘昭青没急着答。
“方才听伯符说要勤王。”
“你该跟长沙太守在一处才对。”
孙策把手里的事说了。
她这队是先头,轻兵快马,粮袋只带三日。
马是精的,人是挑的。
父亲孙坚的大部落在后头,隔着半日路。
分兵就为早一步赶到雒阳。
她说话时不看人,眼睛盯着案角。
刘昭青听完,心里有了点数。
这位后世名气极大的孙坚,还是那个心里装着汉室的人。
一队轻兵先走,大部队压在后头。
这安排不像去抢东西的样子。
诸侯奔雒阳,十有八九是去捞好处。
真心讨贼的,独他一个。
心里有汉室,不等于就能做朋友。
至少不会是敌人。
他在雒阳那半个月攒下的名望,此刻正替他说话。
连荆南这种朝廷管不着的地方,猛人也愿意敬他几分。
“我到这儿,是个意外。”
他把路上的事挑着讲了。
从雒阳城门那场乱子,讲到渡河,讲到这辆破车。
哪些该说,哪些咽回去,他自己有秤。
讲到雒阳城里有凶神作乱,孙策的脸色变了。
“那昨夜的响动……”
“凶神混沌自爆。”
刘昭青颔首。
“雒阳眼下还乱着。”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落。
“何进与董卓争那口气,后者要占先。”
何进的下场他没提。
再多说一句,就等于把腰上的绳头递给别人。
给出的这些,已经够换一份诚意。
孙策起身拱手。
“谢昌平侯告知。”
“伯符客气。”
“这些事我不讲,你到了雒阳也会知道。”
刘昭青笑。
孙策把盏子推了推,没喝。
这话说得轻。
情报早一刻,胜机多一分。
这道理孙策比谁都清楚。
“那伯符接下来还往前走?”
孙策沉默片刻。
“我那挚友说,董卓没那么快握住大权。”
“可城里有凶神作乱这等变数。”
“眼下怕已经得势了。”
“我还是得去看看。”
“给父亲探个消息。”
“诛不了贼,也要看清雒阳成了什么样。”
“天子安不安康。”
刘昭青点头。
“稳当。”
“路上当心,青州兵不止这一拨。”
孙策又想不通,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字。
刘昭青说是听“小霸王”的名头听来的。
“江东那点事,传到雒阳不算慢。”
孙策耳根有点热。
连说自己那点名头,比不过昌平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刘昭青倒起了好奇。
“你在长沙,也听人说过我的事?”
“是我挚友写信讲的。”
“她还说,昌平侯的诗赋,当今天下第一绝。”
“她还把昌平侯的诗抄在绢上。”
“她一直想亲自见你一面。”
“没想到她没见着,我倒先见着了。”
刘昭青笑了一下。
“会见着的。”
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痕。
孙策看了他一眼,看那身粗布。
“昌平侯穿这身去见她,她怕是要失望。”
“无妨吧。”
“那可不行。”
旁边那颗小脑袋插进来。
她手里的盏子搁下,茶水晃出来一点。
“阿姊那位好友,是个大美人。”
“哥哥你可不能这么去见她。”
孙策无奈地摇头。
刘昭青失笑。
这么大的孙权,倒真是招人喜欢。
方才那一嗓子,也带着几分她姐姐的架势。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不是县令,是张辽。
她肩头落着灰,靴底带着院里的泥。
吕红站在门外的车边,没进来。
她把话交代清楚。
县令已经同北海太守通了气。
太守的意思,怎么处置那几个犯事的兵卒,全听少府的。
场面话罢了。
一个少府去砍几个兵卒,传出去比什么都难看。
真动手,他在雒阳那些日子就算白待。
“我知道了。”
“此事到此为止。”
“太守急着勤王,我不耽搁他。”
张辽点头。
孙策见她看过来,便起身自陈。
“江东孙策。”
“这是我妹妹,孙权,字仲谋。”
孙权拱手作揖。
小人儿的揖作得极正,腰下去又上来。
张辽回了一礼。
她抬眼时,正撞上刘昭青的目光。
孙策又说,她到这县只是买粮。
麻烦来了,得赶紧上路。
她起身时把凳脚挪开,没让它出声。
人走出门,脚步声顺着廊子远了。
吕红在院里抬了抬头。
“怎么样?”
刘昭青问张辽。
“见着孙权,什么感觉?”
“啊?”
张辽怔住。
她看了看门的方向。
“还挺……乖巧?”
刘昭青点头。
这话从张辽嘴里出来,倒真合适。
一个在军里滚了多年的人,说一个小娃乖巧。
天色偏西时县令回来了。
换了双鞋,这回两只一样。
刘昭青跟他借了信隼,又要了纸笔。
笔是县令从案上拿的,墨磨得不够匀。
信写给雒阳,收信人荀彧。
写完,他把县令摆宴的事推了。
接着取下腰间那枚少府绶印。
金印上还带着体温。
托县令随信隼一并送回雒阳。
董卓已经握了权。
他若还挂着这个名头,一道少府回京的檄文就能把他拴进笼子。
弃官在何进掌权时就成风气。
挂印走人的掾属,雒阳城里数得清。
县令只是怔了怔,没多问。
他把印用素帛包了三层,才敢放进匣里。
车修好了。
换了根轴,车板重新钉过。
刘昭青换了件洗得干净的旧衣。
他带着张辽和吕红,再一次北上。
车轱辘是新的,走起来还带涩响。
路上没再出岔子。
县界那边的关卡只问了两句。
日头偏西前赶到渡口。
天没黑透,黄河已经过了。
对岸是魏郡。
河风夹着泥腥,吹得人脸发凉。
夜里借宿,一封信递到手上。
驿卒把信压在门缝里。
纸上是娟秀字迹,密密匝匝。
墨色不均,有几处像是写急了。
家妻的回信。
封泥上还印着家里的花纹。
除了思念,还有娇儿这些日子经手的事。
他把信凑到灯下。
读到第三行,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