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黑斗笠下的人在笑
城楼先散了架。
匾额砸在砖地上,摔成三截。
木柱一根根从根上拔出,断口露出白茬。
半座谯楼的瓦当整片掀走,露出里头的椽条。
甲士抓着栏杆,栏杆跟着上了天。
有人从垛口翻出去,喊声拉得很长。
前阵的兵像被人从脊背上推了一把,成片朝上卷。
长矛脱手,在空中翻着跟头,扎进人堆里。
董卓也压不住那四凶的吸扯,连人带狼翻了个身。
白狼四爪在空中乱抓,抓到的只有风。
长尾甩过来,扫断一截旗杆。
“主公!”
李儒的长戟插进夯土里,戟杆被拉成一张弓。
两只手都压在戟上,指甲抠进铁锈里。
靴跟在土上犁出两道沟。
土块崩起来打在脸上,他也没眨眼。
喊声刚出口就被压碎了。
李儒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分不清。
牲口在叫,异兽在叫,房梁断裂的声音像鞭子抽。
碎石子打在脸上,打得脸皮发麻。
恐惧的喊声从各处冒出来,把雒阳的天顶填满。
盔甲落地的响动一层压一层,像连着的雷。
砖瓦、磨盘、整张的门板,全朝那两个口子去。
井绳绷断,木桶磕在墙上,碎成几片。
再这样下去,被吸进去的不只是城楼上这几个人。
城外的护城河被抽成一条细线,水珠朝天上跑。
整座雒阳都会从地上被揭走。
城墙的砖缝开始往外冒土,一粒一粒往上飘。
曹操与袁绍自己都站不住,哪还有空去找那个当渔翁的人。
袁绍的靴底离地半尺,靠着一根断柱才勉强压住。
刘昭青一手扣着荀彧的胳膊,眼睛往下面扫。
视线在城西南的巷口停住。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脚下的草叶全朝上倒着长,人像钉进了地皮。
旁边的树在飞,砖在飞,连水井的石圈都离了地。
只有那顶黑斗笠钉在土里。
斗笠边沿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身上那件袍子被风抽得笔直,人却纹丝不动。
“文若,你的天赐,能不能把我的身形定住?”
风灌进他嘴里,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
荀彧没问他要做什么,只点了下头。
鬓边一缕头发被风掀起来,贴在脸上。
她从腰间抽出一支白玉笔杆,笔尖朝下。
眼底漫上一层金,笔杆对着刘昭青点了一点。
一股万斤的分量压在肩背上,人往下坠。
肋骨像被绳子勒紧,耳里嗡了一声。
这个速度砸下去,他的身子扛得住,荀彧未必扛得住。
她袖里那支笔还没收回,指头已经泛白。
他回头看,荀彧朝他颔首。
两息之间,她看懂了。
两只手同时松开。
刘昭青往下坠,荀彧朝天上倒飞。
两人的手在空中分开,指尖擦了一下。
半空中,白玉笔杆又点出去,笔尖冲着那顶黑斗笠。
袍袖被风扯开,露出一圈红绳。
那人的身形钉在原地,肩头一僵。
刘昭青压着风扑下去,整个人像一发砸出去的炮弹。
头发全被捋向脑后,眼睛吹得睁不开。
杀了这人,混沌的势头总能掉一截。
他算着距离,也算着落地那一下怎么卸力。
手已经握上剑柄,剑锋离那顶斗笠只剩三步。
斗篷底下那张嘴动了一下。
斗笠抬起半寸,里头透出两点光。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那人身形一飘,跟着风上了天。
剑砍进空处,砸了个空。
长剑切进泥土,翻起一蓬草根。
荀彧那一笔的加持用完,身上的重量重新变回一张纸。
人又开始倒飞。
抓着剑柄的手在抖,指缝里全是汗。
他在心里吼了一声。
“应龙!替我杀了这凡人!”
“他侍奉混沌。凭你的力道,杀不动一尊全盛的凶神。”
这话等于把底牌摊开了。
混沌不是那条虚弱的老龙,它是满的状态。
那条老龙此刻只剩半口气,帮不上多少忙。
刘昭青往天上飘,眼睛还在转。
只有一个法子能破现在的局。
腰上的锦囊压着衣带,硬硬的一小块。
手摸上去,袋口松着,那一小块硌着掌心。
应龙的声音先一步压下来。
那声音贴着耳骨响,带点闷。
“不必动那物件。我觉出混沌要退了。”
“什么?它退?”
前后两句对不上,刘昭青一时没转过弯。
占尽上风的凶神,凭什么在这个时候走。
风还往上抬,衣袖后摆全竖起来。
脚底下,一道浩然气从城中冲上天。
那气白得发实,拧成一条十来丈粗的白龙。
龙身穿砖破瓦,碎木跟着翻卷,直冲两只巨眼之间。
白气擦过屋脊,屋脊上的瓦兽被削成两半。
刘昭青认出来了。
那股气来自卢植的府邸。
卢植、王允、郑玄,几个老儒合力撑起来的。
荀彧先前的话应验了。
城里城外那么多双眼睛,全盯着这条白龙。
那些人也一直在找救国的缝隙,没人像何进那样缩着。
几个花白脑袋凑在廊下,手按着案,案上摊着没写完的字。
白龙张口咆哮,撕开大片黑雾。
白气过处,天顶上那层黑被犁出两道亮痕。
头顶的吸力松了一线。
下一刻,混沌发出一声牛一样的闷吼。
白龙被它一口吞了进去。
空中只剩一圈散开的雾气,转眼没了。
吸力翻上来,比先前更狠。
城根下一排拴马桩连着土石一齐拔起。
“不行。大儒的浩然气也拦不住凶神。”
“莫慌。”应龙的声音很平,“还有一物。”
皇宫那边,半空中悬着一个人。
宦官服,袖口垂着,脚下的殿顶空了一大块。
赵忠睁开眼。
脚下的瓦当一片片竖起来,绕着他打转。
白龙被吞的那一幕,他看完了。
两只手托向天空。
一方小印从掌心升起来,看着不大,压下去能有泰山的分量。
通体洁白,里头有金色的气在走。
面上刻着五爪的龙,鳞甲一根根起了棱。
底下是几行拗口的字。
印边上有一圈细细的刻痕。
传国玉玺。
印不大,分量却压得这一片天往下沉。
大汉最要紧的东西之一,也是件厉害的神物。
玉玺周身亮起一层辉光。
印面上那几行字游动起来,光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上爬。
混沌那张巨口的两边,凭空开了两个金色的圆环。
两条金龙从环里探出半个身子。
“贼物也敢觊觎我大汉社稷!”
那声音老而沉,像从光武帝的弥留之际传下来。
两条龙拖着大汉的龙脉,一口撕开混沌一道口。
黑色的汁液从口子里往下落,落到半空就散了。
混沌吼起来。
那个大漩涡裂成三个。
吸力不再只从头顶来。
三个方向的力拧在一块,把人往三处扯。
天地之间的势头从倒飞变成乱飞,横着刮。
一整排屋檐被横着推出去,砸进对面的巷子。
刘昭青被甩得东倒西歪,脚找不到地。
一截断梁擦着他的腰过去,把外袍划开一道口。
他在风里找荀彧,找张辽,找曹操和袁绍。
入眼的只有泥、树、砖。
有人抱着梁木横着飞过去,喊了半句就没声了。
熟人的影子一个也抓不住。
喉咙里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
他正要叫应龙帮他寻人。
天上两声龙吟。
两条金龙被吸到混沌嘴边,仰头一吼。
龙鳞一片片立起来,金光炸得人睁不开眼。
龙身炸开了。
城角那片瓦砾堆里,黑斗笠的人喷出一大口黑血。
气息一截一截往下掉,掉到底。
斗笠歪到一边,露出半截发白的下巴。
天上的混沌剧烈一晃。
一声不甘的吼。
那吼声压得屋瓦成片往下掉。
比夜更黑的东西从头到尾炸裂。
刘昭青和满城的人、满城的物件,一齐被掀出去。
被抛起来的时候,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半连影子都找不着。
雒阳城里城外,像被天星碾过一遍。
宫墙断了一截,夯土散成灰。
半边城郭塌了,血渗进土里,肉挂在断梁上。
城头的旗子烧着了,火往上一蹿就没了。
刘昭青的手还伸在半空,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