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天上睁开了一只眼
雒阳城头的旗子被风撕得只剩半幅布,绳头敲着木杆。
护城河外压着一片铁甲,甲片反着水光,像河面结了层薄冰。
队伍停死了,没有一匹马肯再往前踏半步。
城墙根下有人低着嗓子数城头的垛口,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铁甲相互摩擦,细碎得像一片沙子在响。
风把河面上的腥气推到阵前,前排的兵把脸偏开。
城楼正中多出一个人。
金甲,甲缝里嵌着干掉的血,两个甲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麻绳勒进脖颈,皮肉往外翻。
何进。
他腰上那柄剑早被人卸走,剑鞘挂在别人手里。
一夜没合的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往城下扫了一圈,喉咙上下滚了两回。
城下队列里有人抬手指过去,嗓子里挤出半声怪叫,被身旁的人一把按住。
董卓陷在白狼的鬃毛里,手掌在狼背上搓了两下。
“连自家手下都不敢信的货色,倒在尔等嘴里说中了。”
她脸上没笑,眼皮底下那层光亮了一线。
身侧那年轻谋士生着两撇八字胡,脸色常年阴着,此刻只把眼缝撑开半分。
“主公,防着些。”
“防什么。”董卓侧过脸,“李儒,这城里还藏着能拦我军的物件?”
李儒没急着应,先往城头看了两眼,又把靴底在土里碾了碾。
“主公兵锋到这,城里那点守军已经不叫守军。”
“乱的那一夜,宫里存的秘宝、豢养的凶兽,死的死,散的散。”
“何进呢。”
“诈死那一手把他捧得太高,人也捧飘了。”
“他手里那点大势早漏光了,输是迟早的事。”
董卓的手指停在狼鬃里。
“那你拦我做什么。”
“主公听过昌平侯三个字么。”
“我只听过一个姓刘名昭青的。”她对无用的名号从来不上心,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昌平侯就是刘昭青。”
李儒把袖口一点点捋平,“此人文武都拿得出手,心思也细。城头上这些花样,我疑心出在他手里。”
“说下去。”
李儒把两指搭在额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腕上缠着一道旧布,布边磨得起了毛。
风灌进他的袖口,袖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传话,请他开城门,亲自出迎主公。”
“华雄他们几个随主公一同进城。”
董卓把手指从狼毛里抽出来,掂了掂分量,下巴朝城头一抬。
白狼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鞍上勒着金线,垂下来的铃铛一声没响。
传令的甲士跑到护城河沿上,双手拢在嘴边,喊声顺着水面撞上城墙。
“昌平侯何在?主公请你开城门,亲自出迎!”
“同行的还有华雄将军与几位大将,莫要闭门自守!”
城头上,刘昭青的手按在垛口,砖面被夜露浸得发凉。
那几句话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
远处火盆里的炭噼了一声,碎火星落进砖缝。
他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掌背留下一道凉印。
董卓跟何进不是一路人,身边还架着个会看局的谋士。
诱杀那一套,搁在这人身上半点用处没有。
他盯着城下那面大旗,旗上绣的字被风卷得看不清。
城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支火把,火苗全朝一边倒。
“昭青。”荀彧走过来,衣袖上沾着灰,“城下的攻城队和器械全摆齐了。”
“云梯就架在河湾那头,撑不到天亮。”
何进从甲士手里挣出半条胳膊,声调拔高。
绳索在他脖颈上磨出一道红痕。
“怎么撑不到?我的部曲还在城下,几千人还站在那儿!”
袁绍冷笑了一声,笑完才把话丢出来。
“你那些部曲,一车箱子就能买断。”
“几千人守在你身边,眼里全是箱笼里的东西。”
“真打起来,不如赵忠三天里偷偷养出来的五十个禁卫。”
何进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他回头去看袁绍,袁绍已经把脸转向别处。
甲裙下摆扫过地面,扫起一层薄灰。
他探身往城下看,黑压压的甲阵望不到头,脚在砖上退了半步。
曹操也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董卓准备得太久。外头有强兵,城里早就埋了探子。”
“一夜之间乱成这副样子,不是巧合。”
“还不止。”荀彧把手里那卷便签合上,“赵忠那句话若是真的,城防此刻已经漏了口子。”
城头上没人再出声,风把旗角一下下抽在砖上。
曹操往前挪了半步,肩膀挨着刘昭青。
“昭青,青山留着,柴才有得烧。”
刘昭青立着没动,拳头攥到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过了几息,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荀彧把便签塞回袖里,指节在袖口压出一点褶皱。
城下那声喊又传上来一遍,字字咬得清楚。
曹操盯着城下那匹白狼,喉咙里咽了一下。
城下,董卓又听李儒讲了几句,抬手在白狼背上拍了一下。
白狼仰头,眼窝里亮起一点紫,长嚎撕开夜色。
一道紫雷在城楼正上方炸开,雷音顺着城墙滚出去。
那雷是讯号。
城里的火把一片接一片立起来,从街口烧到坊墙,数不清有多少。
城防漏了,城里也早混进了董卓的兵。
那一撮里头,还有些是何进先前收下的。
火把的光贴着坊墙往上爬,把瓦当照得发红。
街角有人拉门,门轴响了一声就断了。
狗叫了几下,又被什么东西压住。
何进的脸白透了,戏也不演了。
他甩开袁绍与曹操的手,提着甲裙往楼下跑。
“备马!快给我备马!”
袁绍脚下动了半寸,被曹操横臂拦住。
“董卓冲他来的。”
袁绍收住步子,想了两息,把脚放回原处。
何进这个人,得留给董卓。
“那我们呢。”袁绍回头看刘昭青和曹操,“走,还是留。”
“董卓有野心,脑子却不糊涂。”
曹操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方才我们押着何进示众,跟他早就是明面上的敌人。”
“他掌了势,犯不上先动我们。”
曹操说话时手指在剑柄上敲,敲了三下停住。
袁绍也想留。京城是天下最肥的地方,好处都从这里往外分。
袁家的门生故吏多在这座城里,一砖一瓦都压着人情。
刘昭青没接这个话。
董卓进城之后要做的事,会不会和从前一样。
犹豫的功夫,头顶塌了半边天。
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整座山举起来又砸下去。
天裂了。
一道口子横在城楼上方,比夜色更浓的黑从缝里溢出来,往下淌。
另一侧也裂开同样一道,两人高的口子撑成十几丈。
城上城下,几万人定在原地,连马都不敢打响鼻。
有人手里的长矛松了,矛杆磕在砖上,滚出半圈。
城楼里的灯被风压灭七盏,只剩一盏在晃。
“这是……眼睛?”
“这是何物?!”城下董卓的调门变了。
李儒仰着头,八字胡抖了一下。
“主公,这气息……跟那人一样。”
“那人?姓司马的那个?”董卓的声音沉下去,“他果真藏着反心。”
城楼上,刘昭青也认不出天上挂的是什么。
脑子里一声炸响,是应龙。
“走,立刻离开此地!”
“此为混沌,要来吸你们的天命!”
“混沌?!”
那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
他手心全是汗,剑柄握不牢。
刘昭青抬头,巨眼下方又裂开一道缝。
缝的两头微微上翘,是一张笑。
“一、二、三、四……”
“这么多能承天命的,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声音含混,透着欢喜,像闷雷从城东碾到城西。
董卓军里马先乱,人跟着乱,铁甲撞成一团。
“镇静!备除凶!”董卓的吼声压不住底下那些响动。
刘昭青回过神,一把攥住曹操的手腕。
“进城,找司马懿,当场杀了。”
“司马懿?”
两人还没想明白这名字跟天上的东西有什么牵扯。
天上那只眼的裂口扭了,拧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风从脚底下往上拔。
瓦片先飞,石磨跟着离地,半条街的人与牲口一齐朝上。
半空里的人伸着手,抓不到任何能抓的东西。
有个孩子被卷到城楼边,一晃就没了影。
刘昭青的靴底在砖面上刮出两道白痕,人已经离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