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河内司马氏这四个字
“河内司马氏？”
荀彧把这四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
士族的谱系在她脑中一格一格翻开。
“安帝年间有位征西将军司马均。”
“河内司马氏，该是从这一支分出来的。”
“这一脉里还有个人叫司马防，做过雒阳令。”
“此人秉性刚直，不徇私，不至于做出祸害汉室的事。”
赵忠没有接话。
刘昭青的眉心却压得更低。
“他说的不是司马防。”
“不是？”
荀彧转过头。
刘昭青的目光在赵忠与荀彧之间来回。
“司马防该有几个儿子。”
“他那个长子，如今多大？”
“长子？”
荀彧摇头，把袖口拢了一下。
“司马家在司隶，我见得少。”
“若老奴测得不错。”
赵忠把左手抬起来，拇指在指节上按了几下。
“司马防的长子与次子，眼下一个二十上下，一个还不到。”
刘昭青的脸沉下去。
果然。
不只是刘备那些人的年岁走了样。
这个人也一样。
赵忠看着他的神色，眼里的东西慢慢变了。
“看来昌平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我只是照你给的条件往下筛。”
刘昭青摇了下头。
“还没定。”
“昌平侯信不过老奴？”
赵忠笑了，笑得只动了半张脸。
“也难怪。”
“老奴与你，到底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张让活着的时候常提你。”
“说你志向大，大到这片天都装不下。”
他站在高阶上，袍角被风掀起一角。
那股气势从他身上散出来，压在阶前的石板上。
这两日何进的刀悬在宫墙上，后宫能保住大半，赵忠出的力不小。
荀彧撤了小半步。
刘昭青没动，仰着脸与他对看。
这人早已不是他的敌手。
否则也不会把五十个禁卫整整齐齐送到他手上。
那股压力撑了两息就散了。
赵忠轻轻吁了一声。
“先帝和张让，最后都认了天命。”
“你拼命是为大汉，还是为了自己的名与前途。”
“到了这一步，都不打紧了。”
他把手伸进宽袖，摸出一只黑色小锦囊。
锦囊不过巴掌大，袋口用一根细绳收着。
“这是……”
刘昭青伸手接过来，掌心一沉。
“河图。”
“河图不预报什么。”
“它只把结果摊在你眼前。”
“除此之外，它还是件神物。”
“这些日子老奴反复试过。”
“河图一半的‘息’，能让人在绝了气息的地方照样吐纳。”
刘昭青懂了。
没有气的所在，也能喘上那口气。
水下土里都撑得住。
光凭这个，还担不起神物两个字。
“那另一半？”
他把锦囊捏紧。
“那个‘火’字，是能让人在火里不伤？”
“不是‘于’。”
赵忠摇了摇手。
“是‘引’。”
“引？”
“也不是引火。”
“不引火，引什么？”
赵忠没有答。
他抬起了脸。
刘昭青与荀彧跟着抬头。
头顶那片夜空干干净净，星子稀疏。
荀彧的脸在星光下变了颜色。
刘昭青张着嘴，喉咙里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河图已毁。”
赵忠的声音从阶上落下来。
“这是它仅剩的用处。”
“你带着它，往后的路或许能借上力。”
“你先前救过老奴一命，这一份，算老奴还了一半。”
“永安殿门口有五十个禁军候着。”
“拿这锦囊去，他们听你的。”
刘昭青把锦囊收进内襟，布面贴着胸口的皮。
荀彧抬起头，看向阶上的老宦官。
“赵常侍，你为何不与我们同去？”
赵忠的脚已经转过去了。
“有你在，未必挡不住董卓。”
荀彧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雒阳守得住，先帝的子嗣也就安稳，大汉不会落到贼臣手里。”
这人的本事，从从前到眼下，与张让是半斤八两。
今夜若能把他拉进队伍，等于多出一只手。
赵忠只停了一停。
随后他重新抬脚，往殿里走。
那句话从他背后飘回来，散在风里。
“先帝合眼那刻，大汉就死了。”
“剩下的，只是烂得慢一点。”
“大汉已死，老奴又何必多此一举。”
殿门合上，门轴转出一声长响。
刘昭青站在原地，指头抵着内襟里的锦囊。
赵忠与张让这些人，心只向着先帝一个。
他能窥命，却没拿去兴风作浪。
他和他嘴里那个大汉一样，只是在烂。
两人出了寝宫，直往永安殿。
殿前空地上，一队人已经站成了刀切过的一道线。
甲片在灯下冷着，杀气从那头压过来。
刘昭青抬手亮出锦囊。
那队人齐齐跪下，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人捧着两副轻甲跑上来。
刘昭青扫了一眼那些低着的头颅，每一张脸上都没有退意。
赵忠早把今夜的事同他们交代过了。
“文若，你去接应曹操与袁绍。”
他把轻甲的束带勒紧。
“我去跟文远、还有回来的皇甫将军汇合。”
“偏门到手之后，正大门见。”
荀彧应了一声，转身没入廊影。
“随我出宫。”
他喝了一声，带着那队人往宫门外冲。
街上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董卓没死，董卓要来了！”
“大将军斩了董卓的胞弟，把人逼上绝路，董卓要清君侧！”
喊声从巷口滚到巷尾。
有人抱着包袱往城门方向挤，有人站在门槛上喊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喊得最响的那几个，话头一模一样。
刘昭青把脸绷住。
短短半日就乱成这个样子，后头必有手在推。
不是董卓，就是他帐下那个出主意的人。
“去正门。”
队伍拐过两条街，迎面撞上骑马赶来的张辽。
马嘴上一层白沫，人还没停稳就翻下来。
“城头哨探报的。”
张辽把缰绳甩给身边的兵。
“雒阳百里外，凉州兵已经压过来了，黑压压一片，像黄沙推过去。”
刘昭青握着刀柄的手收紧。
时候不够了。
街口那头，一列刀斧兵横出来，甲片子厚得发亮。
为首那人披着金甲，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刘昭青？”
何进的眉毛抬了起来。
“何进。”
刘昭青的眼扫过他身后那几辆车驾，车帘压得低，车帮上的铜饰在灯下一闪。
“你准备跑？”
“住口！”
何进一声厉喝，脖子上的筋凸起来。
“谁说我跑？”
车帘缝里漏出一线金光，压得实。
刘昭青懒得在这上头耗工夫。
“你跑不了。”
他一字一字往上说。
“董卓就是冲你来的。”
“他清君侧，清的就是你这颗头。”
“何进，你还能跑到哪去？”
何进的脸变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在外头等诸侯到……”
“然后让人把你这颗头捧去给她？”
刘昭青的声音把他的后半句截断在喉咙里。
何进眼里的东西乱了一阵，脚在原地碾了半圈。
刘昭青已经领人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他原以为这人会拼命。
何进连拼的力气都没剩下，身边没几个兵，心里也没那口气。
替他拔掉城防这根刺，倒也省事。
正门守军没撑几下就交了兵器。
皇甫嵩带着人从瓮城那头过来，甲上还带着尘土。
“把四门守住。”
刘昭青只交代了这一句。
登上城楼，风把袍角扯得直响。
他与张辽把火把探进烽盆，油料腾起一团火。
一道，两道。
沿着城墙，烽火一节一节亮出去，把半边天烧成了橘色。
袁绍与曹操那一路也成了。
刘昭青的脸却没有松。
曹操与袁绍、荀彧赶到正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众人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出去。
城外夜色里，黑压压的骑兵贴地铺开，离城墙不足百丈。
那些兵像被风吹动的黑沙。
最前头那个骑着白狼，甲是白的，眼瞳是紫的。
她肩背宽厚，坐在狼背上像钉在上面。
白狼四爪一蹬，一跃就跨过百米，落在城门前不远。
她抬起脸。
目光越过箭孔，直接钉在刘昭青身上。
刘昭青这个人，她并不认得。
一个瘦削身影站在城楼正中，身上没有半点人杰的气息。
她那点疑惑只挂了一息。
今夜她来做什么，她清楚得很。
“开城门。”
那声音像擂鼓，撞在城砖上又弹回来，压过整段城墙。
“我许你们一场荣华。”
“这就是董卓？”
刘昭青的手按在女墙上。
曹操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背后那片黑里。
“她不必怕。”
“难的是这片兵。来得太快，也太齐，我们连阵都没排好。”
“她算准了。”
袁绍站在一旁，囚服还没换，头发散在肩上。
“雒阳的墙厚，挡两日不难。”
“难的是诸侯不来。”
“不能指望他们。”
刘昭青摇头。
“十个里有九个不是为救雒阳来的。”
他转身看着袁绍与曹操，眼里那点光凝住了。
“两位，能把大将军请来么？”
“请何进？”
袁绍的眉皱起。
“请。”
刘昭青点头。
“我要他陪我演一场戏。”
“把董卓骗进城，我们几个合力下手。”
“这是他最后一条活路。”
“成了，也算我还了先帝一句话。”
“雒阳，保住。”
城下那头白狼喉间滚出一声低吼，曹操没应声，只把刀鞘上的绳扣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