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她没握我的手，抱住了我
“文若，你还在犹豫什么？”
刘昭青的声音发紧，尾字带上了裂口，与他平日的模样差得太远。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悬在两人之间。
“董卓的兵挡不住。进了京就是一场塌天的事，跟我回河北。”
荀彧看着他。
灯火在她瞳孔里缩成两点。
她向前一步，抬起了手臂。
掌心没有落进他的手里。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轻轻环住他的身子。
隔着一层白袍，他能摸到她肩上的骨，还有那点属于活人的暖。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歪了一下。
她身上有一种极淡的香气，从发间散出来，混着墨与旧纸的气味。
刘昭青的呼吸先滞住，随后一下一下沉下去。
她的指缝里透出一线金色。
那点金顺着指节漫开，化成几缕细白的亮丝。
亮丝先是缠住她自己，随后拂到他手背上。
凉意贴上皮肤，像初春化开的雪水。
他头颅里那层闷响忽然被抹平了。
胸口压了整整几天的那口浊气，散了小半。
这是荀彧地灵的本事。
杂念被她这样一缕一缕理顺，人只余下干净利落的思量。
荀彧合上眼，指尖没有松开。
她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动静，一下比一下稳。
片刻后，她睁眼，手臂撤回来，往后退了小半步。
见他眼神重新凝住，她眉梢松开，脸上那块绷紧的地方落了下来。
“文若……”
刘昭青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前的那块砖缝。
“我拦不住。什么都拦不住。”
“我劝不动何进，也挡不住董卓。”
“我手里这点人、这点势，撬不动眼下的局。”
荀彧不说话。
他不抬头，她也不催。
等到他终于抬脸，才发现她的目光一直搁在他身上，一动没动。
“昭青。”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透的事。
“这条路有多难，我清楚。”
“你肩上那份愿，比旁人看见的要沉。”
“天命这东西，一个人扛不起。”
“先帝也扛过，扛到把性命赔了进去。”
“你如今只有一双手。”
她往前半步，声音落得更低。
“可你身后，从来不止你一个人。”
“不止我？”
刘昭青的喉头滚了一下。
“我手下无兵。”
“有彧在。”
她的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有文远在，有王允、卢植在，有曹操、袁绍在。”
“董卓的大军，我们几个凑不出一支能正面撞的兵。”
“可我们能做你的后背。”
“你的名号已经抵得上三公门第。”
“别怕输。就算退，也退得下去。”
“愿意跟你走的人，愿意信你担得起这个名号的人，早排成了河里的鱼。”
“前头不会没有知己。天下谁不认得昌平君。”
刘昭青怔在灯下。
“最后那句……”
“张夫人教我的。”
荀彧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把脸略略偏开。
“张夫人？”
刘昭青的眼睛睁大了些。
“文若，你何时与她……”
“先前托平原那位县令替你脱狱，那封信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后来偶有来往，说的多是雒阳的局面。”
“也问过你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口的绣纹上按了按。
“问得多了，便失了礼数。这一节，我该与你说清。”
刘昭青忙摆手。
这算什么失礼。
娇儿那边都没提过一个字。
被她这一场话说下来，他胸中那团乱麻确实松了不少。
他吐出一口气，摇头，脸上浮起一层惭愧。
“让文若看笑话了。”
荀彧把袖口理平，眼里带一点笑。
“昭青如今，该懂伍子胥当年那份心境了。”
刘昭青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士族门第养出来的荀彧，也会挑这种时候打趣人。
不过短短两日，他隔着一千几百年，把那句“能臣佐庸主”尝出了真味。
“昭青对董卓的了解，比卢尚书还细。”
荀彧把灯芯剪了一下，火头跳高半寸。
“这话怎么讲？”
刘昭青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他的名头，我早听过。”
“凉州那片地平坦，到雒阳只隔两道关隘。”
“这种地势，最该提防。”
“我多留了心。”
荀彧点头。
“董卓喜怒无常，胃口不比何进小。”
“外戚到底还沾着皇家的血脉，换个贼臣把国柄捏在手里……”
她抬眼看他。
“那就真是塌天的事。”
“何进一根头发都没掉。”
荀彧在案前踱了两步，鞋底擦过青砖。
“我们没杀成他，他倒是先看见了董卓的牙口。”
“他召诸侯，图的是凉州兵那副锋口他啃不下。”
“换作我是那些心里有算盘的州牧……”
“打着诛贼的旗号进京，未必去诛姓董的那个贼。”
“连何进身边的人都看得出他要栽。”
刘昭青接上她的话。
“诸侯一到，头一件事就是砍了何进，把人头捧去董卓帐前。”
谁的前程更硬，就跟谁走。
这笔账，不用打算盘。
“诏书出了宫，何进又慌成那样。”
荀彧转过身。
“董卓埋在雒阳的眼线，这会儿该把信送出去了。”
“他要么图自保，要么顶着替大汉除第二个王莽的名头进京。”
“这两条路，他一条都不会放过。”
“诸侯顺水进来分肉，也拦不住。”
“那就在死局里找一条缝。”
刘昭青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往外挤。
“得有一支能压住何进的力量。”
“还不能只守京城。”
“得让诸侯看见我们能打疼董卓，他们才肯伸手。”
“前提是先捏住雒阳。”
他抬起眼。
“光凭我、曹操、袁绍几条命，捏不住。”
他默了片刻。
“这步棋太险，输面极大。”
“我们也得先想好怎么全身退出去。”
“卢尚书与王司徒该也看得出来。”
荀彧把灯罩盖上。
“机会只有今夜。”
刘昭青把案上的城图卷起来，塞进袖中。
“我得进一趟宫，向陛下讨二百禁卫。”
“有这二百人，才谈得上快刀拿下雒阳。”
“成与不成，都在今夜。”
兵是命根子。
二百这个数，差不多是那位刚登基、眼看要被架空的少年天子能伸手够到的极限。
“我随你去。”
荀彧已经从架上取下了外袍。
宫门前风比街上冷。
刘昭青把少府印举到火把底下，铜印上的字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有要事面见陛下。”
守门的郎官看了一眼印，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把身子侧开。
没有谁敢伸手拦。
一路往里，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地过去。
直到后殿阶前，一个人横在了路当中。
“赵忠？”
刘昭青的脚钉在原地。
“老奴见过昌平侯。”
赵忠弯下腰，行了个规矩的礼，袖口垂到阶面上。
“陛下可在？”
“陛下在里头歇着。”
赵忠直起身。
“昌平侯这趟来，是要向陛下讨兵吧？”
刘昭青的眼皮动了一下。
赵忠瞥了眼荀彧，随后把目光投向宫墙外，雒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成一片。
“张让生前说过一句话。”
“何进掌了权，招来的祸只会更大。”
“可惜陛下身边没有兵可用。”
“昨日之前，禁卫就被何进一营一营地收走了。”
“昌平侯能进这道门，全靠何进眼下腾不出手来管宫里。”
“一个都不剩？”
“一个不剩。”
赵忠点了一下头，随后又抬起眼。
“不过老奴手里，还有五十个。”
“宫里的人，老奴策反了五十，今夜可听昌平侯调遣。”
刘昭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这盘棋连他都算不到这一步，眼前这个老宦官却早备好了子。
“雒阳守不守得住，老奴倒不操心。”
赵忠的声音很轻，飘在风里。
“那已是改不了的事。真到那一天，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陛下带出去。”
“那赵常侍觉得，眼下最该操心什么？”
荀彧往前一步，站到灯下。
“祸汉之人。”
赵忠把脸转向刘昭青，眉眼一下子硬了。
“那年给先帝进续命之物的，只一个人。”
“起初我等当他捧来的是神物，被那层皮骗得干净。”
“等看清那是穷奇，已经回不了头。”
“老奴这点窥命的天赐告诉老奴。”
“劝何进动刀去斩董卓的，也是那人。”
“如今董卓的兵往雒阳压过来，献这条策的，还是那人。”
“到底是谁？”
刘昭青的眉头拧紧。
赵忠看着阶下的夜色。
“名字老奴还没摸到。”
“这些日子顺着线查下去，只查出他的来处。”
“河内司马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