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雒阳塌了，恶狼先进了宫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吕红把铜灯往桌心挪了挪。
灯油快见底了，火头压得很低。
屋外起风，一阵一阵挤过窗缝，火苗往一边倒。
吕红把袖口捋上去，露出被灶灰蹭黑的手腕。
跟着刘昭青逃出雒阳这一路，她没敢抬眼问过一句。
这屋子静得厉害，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磨动的声响。
窗纸透着薄薄一层月色，刘昭青的半张脸陷在暗处。
“公子，雒阳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问完这句，她把手收进袖子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那种响动，跟天塌下来没两样，自古没人听过。”
“天塌……”
“真有天塌，大概就是那个声音。”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指节泛出白。
那声响他在雒阳城外听得真切，地皮都跟着颤。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漏下细灰。
“凶神又扑进雒阳了。这一回的声势，是被大汉龙脉硬顶回去的。”
凶神，大汉龙脉。
这两样东西在吕红心里搁得极远，远得像戏台子上唱的旧年故事。
从前那只穷奇，她也只从义父嘴里捡到过几句零碎话。
“那义父呢？卢尚书、蔡先生，还有荀小姐、张郡吏，都跟公子一样逃出来了？”
刘昭青的嘴唇合上了。
他眉心那道褶越压越深，眼底的红丝还没退。
“我忧的就是这一桩。”
“这会儿折回雒阳，迈进去未必迈得出来。”
“王允、荀彧她们是死是活，我一个字都不晓得。”
屋外的风把门缝吹得呜呜作响。
吕红把那盏灯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起身，在夯土地上走了两步，鞋底碾出细响。
董卓在这场变故里有没有伤筋动骨，那个祸汉的贼眼下又是什么光景。
两桩事像两根木刺，扎在他最软的那一处。
他把手握了握，又松开。
窗外夜鸟扑翅，落到他耳里都成了脚步声。
卢尚书那把年纪，蔡先生腿脚也不利索，荀小姐身边未必有人护着。
这些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过完了，胸口那口气吐不匀。
一场天大的意外翻过去，他在意的那几个人，还剩下几个。
同一时刻，雒阳。
瓦砾底下漏出来的声响，一半是呻吟，一半是喊娘。
街上被碎石断木填满，寻不见半点当年车马挤挤挨挨的样子。
天塌下来的时候，贵人与贱民一般高。
高官府上的飞檐，塌了。城西那间土坯房，也塌了。
身价百万钱的世家子弟，从半空摔下来，连句整话没留下。
日出下地日落归家的农夫，摔在自家门槛上，也断了气。
凶神闹的这一场，比水旱蝗疫都狠。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铁腥，呛得人直咳。
半截门楼砸在路当中，椽子上挂着一条烧焦的布。
水沟里的血淌不快，一点一点往低处挪。
几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抖了抖翅膀，不肯飞。
府邸门楣压着两具身子，衣料还是上好的锦。
巷子里躺着的汉子脚上只剩一只草鞋。
城东北角，乱树与乱石之间，压地的一块大理石板忽然往上一顶。
石板翻倒，底下撑起一条人影。
袁绍满脸血痕，一只手按住胸口，先把四周看了一圈。
指甲缝里塞满湿泥，指腹磨破了皮。
她试着吸气，肋骨那侧疼得往上抽。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隔着一层。
那景象像把整座城丢进灶膛里烧过一遍，余烟还在冒。
她仰起脸。
天上留着两道金黄的裂口，像伤口没长合。
金色巨龙没了踪影。
凶神也没了踪影。
这大概是这场灾里唯一能算好的消息。
袁绍把背抵住那块石板，缓了几息才挪开。
石板下的土是湿的，凉气顺着裙角往上钻。
“咳……咳咳！”
咳嗽声从近处一堆断墙下钻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这声音她认得。
袁绍几步扑过去，双臂一振，金光顺着小臂亮起。
砖瓦被她从中间轰开大半。
土里伸出两只手。
石子碎木被掀上天，一个披头散发、脸色发白的人从坑里坐起。
是曹操。
他头发里全是沙，衣襟撕开一片。
手背上青筋凸着，抹了把嘴，抹下来的都是土。
袁绍喉咙里那口气这才落回原处。
“阿瞒，内腑伤着没有？”
“本初姐？”
曹操摇一下头，抬眼把四周扫过一遍，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这等手笔……天星砸下来也不过如此。”
“全盛时节的凶神，原来这样可怕。”
袁绍也是这般想的。
她默了一阵，抬手往东边指了指。
“咱们该在城东北。照理讲，这里离先前那片中心战场远，塌得该最轻。”
最轻的地方尚且是这个模样。
靠着正门那一头，怕是连墙根都寻不着了。
“得去寻皇甫嵩，还有荀彧。”
曹操眉头拧起来，脚下已经动了。
“他们？”
“天字人杰，没这么容易断气。董卓也一样。”
曹操扒着身旁的断木，一瘸一拐地挪出废墟，鞋底在碎瓷上打滑。
“方才那两条金龙，形制跟光武帝那几位先帝一路。”
“是大汉龙脉。”
“陛下身子孱弱，撑不起这个场面。”
“几位太后既不是人杰，也不是高祖之后，照样撑不住。”
“剩下那一个，就只有还没伏诛的赵忠。”
“赵忠……”
袁绍记起那天随刘昭青进宫，那人站在廊下的样子。
“可昭青讲过，这人已经不足为惧了？”
话出口她又想起一桩。
“对了，昭青人呢？”
曹操半晌没作声，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不是人杰。身上有高祖那一节气，那一节保不住性命。”
“可他也不是短命的相。我信他无事。”
袁绍把手心的血在甲片上擦干。
“趁董卓还没回过神，赶紧把人杰和队伍聚起来，往皇宫去。”
“赵忠不会朝陛下动手，董卓却必定朝他发难。”
“何进一死，有赵忠挡在前头，陛下还能攥着皇权。”
“赵忠一倒，董卓比何进更没顾忌。”
袁绍把手上的血又在甲片上蹭了两回，没蹭净。
街上还有活人，四处都是拖拽重物的声响。
两人绕开塌了半边的墙，脚下砖石松动，走一步响一声。
这份算计，确实高出一截。
袁绍认这个，心里却还搁着一问。
“董卓真能想到这一层？”
“她想不到，她身边出主意的人一定想得到。”
“董卓不是何进。她能在一方立起旗号，决断的分寸，何进比不得。”
两人往皇宫方向赶。
半路上果然撞见朱儁、皇甫嵩一干人。
还拣到了只擦破油皮的荀彧。
可等众人踏进宫门，董卓已经站在里头了。
她脚前不远处，一方玉玺浮着朦胧金光。
赵忠跪在地上，肩背塌下去，抬手的气力都耗尽了。
他身前的石板落着一层灰，肩头一抖，灰就跳起来。
铜鹤的脖子断了，歪在台阶边上。
殿里烛火还亮着，风从破窗灌进去，火头歪了又立起。
玉玺就在眼前，伸手可拿。
董卓右手还提着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
一颗人头。
何进的头。
众人脚步齐齐钉住，甲叶碰撞的余音都停了。
有个校尉手里的长戟低了半寸，又赶紧端平。
董卓身形健壮，甲胄上血迹斑斑发乌，一双紫眸里透出点笑意。
她把那颗头往上提了提，目光从曹操一行人脸上一个一个刮过去。
那颗头的血还没干透，一滴一滴落在砖面上。
“祸汉之贼何进，已伏诛。”
“凶神是我赶走的，圣驾也是我护下来的。”
“大汉龙脉之玺，此刻在我手里。”
“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地，两侧的西凉兵一步一顿围拢，枪杆磕在石板上。
曹操与袁绍脸色沉下去，手都按在刀柄上。
皇甫嵩、朱儁的视线越过董卓肩头。
那道半开的大殿门就在赵忠身后。
凶神这一场没能要她的命，这座塌了半边的雒阳，再拦不住她了。
皇甫嵩喉间滚出一声长叹，叹到一半就断了。
朱儁把袖口攥出褶子，闻讯赶来的汉臣一个个低下头。
殿前石阶上，没人吭声。
凶虎刚倒地，恶狼已经踏着它的血进了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