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全城兵卒跟着他去送死
下午,一道诏书从天子案头递出来。
招天下各路兵马来京,为先帝奔丧。
竹简捆着青色的绦,封泥上的印压得很深。
解绦子的人,手上沾了一层泥。
递到府里时,绦子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驿骑撞着街面的浮土,往四面散了。
马蹄声从长街这头响到那头,惊起一群麻雀。
府里,刘昭青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竹简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被放下。
“蠢到这个地步。”
“明摆着请人上门送命,谁肯来?”
“写这种诏文的人,笔该拿去劈柴。”
张辽站在窗边,无话可说。
窗棂上的灰被风卷起来,落到他靴尖上。
他没有抬脚去躲。
院子里有人在磨刀,石头蹭铁的声音一下一下。
那诏书上的意思,读出来就是一句:千万别把脑袋送进京城。
张辽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一手,正是我们要的。”
荀彧面上浮着一点浅笑。
“没人应声,何进便疑手里那点权是空的。”
“他疑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回头看自己身后。”
“他已经开始翻部曲里的奸细了。”
“翻过一遍,人心就凉一层。”
“翻出来的动静,会一圈一圈荡开。”
“人心一散,他手里那点兵就成了一堆沙子。”
刘昭青点了下头。
“那我们就等。”
“等他自乱阵脚。”
“一路策反,把他的根一根一根剪。”
“或者让他学吴王夫差,亲手砍了自己的良臣。”
荀彧把手里那卷简放平,颔首。
计划本该顺顺当当。
府里连茶水的口味都没变。
头两天,也确实顺着走。
诏令发出第二日,何进就在军中上下一遍遍过筛。
从营门查到伙房,连马夫的草料账都翻了出来。
谁与王允、卢植这些偏着昭青的人来往。
谁与关外军阀通过消息。
还真叫他筛出几个。
都是些旧交情的来往,几封没烧干净的信。
当日何进盛怒,那几户人家的门一夜之间全空。
巷口的水沟冲了一夜的腥气。
门框上的封条被雨水泡得发白。
第二日清早,收尸的板车推出来,车轮压得吱嘎响。
两旁的门口没有一个人敢站。
板车过去时,巷子深处有孩子哭了一声,随即被人捂住嘴。
再过一日,诏令出去,一个回音也没有。
驿骑回来,信囊还是满的。
到这一步,荀彧的算路顺得惊人。
王允、蔡邕听完,都咂嘴说这手段胆大心细。
蔡邕把笔搁下,墨在袖口蹭出一道长痕。
堂里的人各自对视,谁也没把话接下去。
第三日,三月初十。
天没落雨,风里带着土味。
一个消息砸下来。
“何进要自己带兵去讨贼?”
刘昭青转头看曹操。
“孟德,这是说笑话?”
曹操也是一脸没法子,抬起手拍了拍衣袖。
袖口的褶子被拍平,又弹回来。
顺手端起案上那盏刘昭青喝剩的茶。
灌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茶面上那层浮沫被吹开,又聚回去。
“我刚得的信。”
“我们这些校尉手底下的兵,也被点进他的队里了。”
曹操把杯子往案上一磕。
“他要自己带兵去打董卓。”
“这个傻逼。”
刘昭青皱着眉,牙关咬得死紧。
“沙比?”
曹操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平原的土话?”
他听不懂。
眉毛往中间挤了挤,像在辨一个生僻的字。
刘昭青没解释,只把拳头从案上拿开。
可从那咬紧的牙、握死的拳头上,他能读出那点滋味。
不敢信,满脸无奈,火又闷在里头。
这种脸色,头一回见。
案上的茶水凉了,他还没放下杯子。
曹操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
“你倒还有兴致笑。”
“失礼失礼。”
曹操替自己又斟了一杯。
“我只是想起那位。”
“能板着脸诛阉党,还能让大将军跪下去的人。”
“居然被一句话气成这样。”
墨绿的杯口贴到唇边,眼斜过来。
“昭青打算怎么办?”
“去劝何进别送死?”
“当然不。”
刘昭青把头摇了摇,叹出一声。
“他自己送命也罢了。”
“把雒阳的兵卒全带出去送。”
“满城的甲,满城的粮,一并推出去。”
这才叫蠢。
不多时,荀彧从宫里赶回府邸,进门见曹操在座,脚下顿了半拍。
她鬓边那支簪歪了一寸。
随即明白他是来递消息的。
她没像何进那些部下那样鸡犬升天,也没被革职。
典军校尉的印还挂着。
宫里那些夜里值守的差事,还压在她肩上。
袍角沾了宫墙底下的黄土。
笏板边缘的漆磕掉了一小块。
袁绍的位子倒是被拿走了。
据曹操说,人正在他府里翻书。
翻的还是兵书,说到这儿曹操自己先笑了。
“曹校尉。”
荀彧把笏板搁在门边,让他把征兵的经过再讲一遍。
“不肯受诏入京哭先帝……”
荀彧沉吟。
“这个由头,撑不起一场讨伐。”
“祭先帝是孝,出兵是战,两件事凑不成一句理。”
“何进把大半军力搬出雒阳。”
“等于把这座城交给关外那帮人瞧个清楚。”
“不止。”
刘昭青摇头。
“换我坐董卓那个位子,绕过何进,直取雒阳。”
曹操一边饮茶一边点头。
“何进愚,董卓不愚。”
曹操把杯底的茶叶晃了晃。
“董卓不是庸主,谋士的话他听得进。”
“这种人才最难缠。”
“他要的是个名分,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种人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吃干净一块地。”
“不然坐不到这么大,也等不到进中原的时机。”
“他更不会轻易应这份召。”
“何进以为手里还是几年前平乱那支军。”
“这几年,那支军跟他自己一样。”
“被雒阳的繁华泡成了锈铁。”
“撞上西凉铁骑的精甲,只有被冲散的份。”
屋子里只剩茶碗碰案的轻响。
两个人脸色都压得难看。
荀彧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尖是凉的。
“不过。”
曹操把杯子搁回案上。
“最重的还是昭青担心那桩。”
“何进最大的宝物就摆在眼前,他看不见。”
“那念头一动,这一趟就是白走。”
“非要挣一个面子去诛董卓。”
“不愧是鸡犬。”
宝物指的是天子。
何进只要人在雒阳,名正言顺的大将军,天子的舅氏。
董卓一干人没有理由靠近。
靠近一步,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把人淹死。
近了就是谋逆。
何进回头一喊,召集同样垂涎董卓地盘的诸侯,围上去分食。
到那时候,谁都先要掂一掂自己的名声。
多年经营,一朝化成灰。
这道理连街上的贩夫都懂。
荀彧那套计能用、能徐徐图之,道理也在这里。
谁也没料到何进会扔了大义这面旗。
荀彧的算路铺了三天,一步没差。
用这么个由头去打董卓。
出兵讲究出师有名。
名不正,前头赢的仗也要被追着算。
打赢了还好。
兵输光了,董卓再顶着自保的名头进京。
这些日子的铺排全成白纸。
车轮又滚回那条本该有的道上。
刘昭青的手在案下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
“这可怎么救……”
荀彧在堂中踱起步来,鞋底擦着砖缝。
她的脚步停在窗下。
得立刻拿一个对策出来。
窗外的天色往灰里沉,屋檐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德,何进何时动身?”
“已经在聚兵。”
荀彧问得太急,连礼数都省了。
“他喜好夜袭,雒阳那一夜就是这般。”
“我猜今夜就走。”
曹操这份轻蔑,来自长年的熟识。
“今夜……”
刘昭青的眉拧起来。
“兵贵神速。夜里动手,骑兵的优势要打折。”
“胜算能抬一分。”
他自己先摇了头。
“夜里的马蹄不敢放开了跑。”
“路沟、河汊,看不清就跌进去。”
“可他要是自己被缠住,队列更容易散。”
“认不清方向,散一次,就被人吃干净。”
他说到这儿停住,喉咙有点干。
堂里静了片刻。
更漏里的水声忽然显得很响。
“现在去拦,来不及了。”
刘昭青把手伸到灯边,又缩回来。
“说不定还要被他记恨。”
“他如今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话。”
荀彧颔首。
“何进这么做,是想让天下人看看他的斤两。”
“该拿鸡做样子的时候,他偏偏去砍猴。”
院墙外有脚步跑过去,甲叶撞在一起。
更鼓声从巷口撞进来,两下。
张辽已经站在门外,甲叶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