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西边那头狼等太久了
当日午后,三公开始议大丧。
为先帝治丧的章程,是从高祖手里传下来的。
殿里摆了长案,案上摊着礼单,一卷接一卷。
太常寺的老吏捧着竹简念,念一句,停一句。
底下的人跟着录,笔尖在帛上沙沙地走。
场面宏大,规矩肃穆,繁琐得要命。
人手要多,百官、皇子、皇亲、雒阳百姓全得侧身其间。
礼器与珠宝更是一样都不能少。
少一件,礼就断了一节;断一节,御史的折子就要递进宫。
这些东西,几日之内本凑不齐。
库房的钥匙在三个人手里,缺一个都开不了锁。
何进却高兴得反常。
他进门时步子轻,连丧服都穿得比旁人齐整。
当日下午他就主动开口,说自家府库里珠宝礼器不少,尽管取用。
说这话时,他脸上挂着笑,眼角的肉都堆起来。
卢植把面前的茶盏挪开了半寸。
那些东西,只是昨夜他“战利品”里的一小撮。
拿抢来的东西,给被抢的那位办丧。
王允听见这话,喉间咽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讲。
次日清早,三公对外宣了先帝遗诏。
宫门开得比往日早。
门轴一转,门外的白幡一齐往上翻。
刘辩被立为皇太子。
旨意用黄绸裹着,捧旨的吏员手指在抖。
祭先帝的仪仗从皇宫起步,一路哭声。
鼓声压在最前面,一下一下,砸得人胸口发闷。
昭青跟着鼓点走,脚下踩得极稳。
队伍拉了半条街,白得刺眼。
前头有乐人吹着长短不一的号,声音断断续续。
有人走不动,被同伴架着胳膊往前拖。
百官与皇亲披着白衣,跟着队伍在雒阳城里绕了一大圈。
路边有人跪下来,也有人只把担子往墙根挪,站着看。
一个老妇抱着孩子蹲在门槛上,哭得膝头打颤。
孩子伸手去抓她的脸,被她一把按回怀里。
纸钱被风扫起来,粘在车辙里。
街口的铺子关了半扇门,里头有人扒着门缝往外看。
刘昭青走在队伍中段,靴底踩着湿泥,一步一滑。
到了傍晚,刘辩被众人拥着换上皇袍。
袍子太长,他提着一角,一级一级往上挪。
他眼里全是怯意,脚踩上太和殿的台阶时,还绊了一下。
众人跪下,齐声呼万岁。
呼声起落三遍,殿梁上的灰簌簌落在肩上。
何进站在朝堂上,仰头大笑,笑声在殿里荡开。
他笑得肩头乱抖,腰间的玉佩撞出脆响。
刘昭青听见身旁有人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里百官的额头贴着地砖,没一个抬起来。
此刻没人敢站出来喝止他。
刘昭青立在文官那一列的最末。
手里的笏板被他捏得发烫。
昨夜那道火光还在他眼皮底下晃。
他盯着何进脚上那双新靴子看了一息,把眼收回来。
殿角两名郎官低着头咬耳朵,见有人走近便散了。
又过一日,新君在群臣簇拥下接着替先帝守丧。
午时,依着何进等人的意思,开始册封功臣。
加官进爵的,多是何进身边的人。
念名字的人声音越念越平,殿里却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吸气。
名单末尾,刘昭青被封了少府。
少府管的是宫中用度,听着体面。
手里一兵一卒也没有。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上前谢恩,膝盖落在砖上,声音很响。
最叫人瞠目的是那一条。
遵着何进的意思,皇甫嵩、朱儁一并革职。
旨意念完,殿里静了一瞬。
何进的靴尖在地上碾了一下。
革职两个字落下来,比方才所有的哭声都响。
有人抬眼看何进,又慌忙把眼垂下去。
殿外的风灌进来,把帷幔吹得鼓胀。
消息传到府里,刚进门的刘昭青脸黑得像锅底。
送信的人还杵在阶下等着回话。
“侯爷,还有一封。”
他伸手接过,没拆。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拇指压在“革职”两个字上。
纸角被他搓得起了毛,窗纸透过来的光把字照得发白。
案上的茶早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他这套稳住雒阳的算盘,前提是何进分得清利弊。
炸药捏在疯子手里,疯子脑子一抽,旁人只能盼着离远些。
他原以为那一日会晚一点来。
昨夜他还与荀彧在灯下把何进的路数算过一遍。
算来算去,都算着他会先忙着给自己人分肉。
那一夜灯花落过几回,两人还笑过一回。
两天。
何进只用两天,就把蠢事办完了。
窗外有风,把案上的纸边掀起又压下。
“咚咚。”
门响。
荀彧端着茶进来,衣袖上沾了点水汽。
茶是粗茶,热气里带着一股焦香。
看他的脸色,她心里也就明白了。
“昭青……你已经付出得够多了。”
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对味。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神色跟平日没两样。
何进动那两个人,不是一天两天的念头。
朝中能打的将领,如今剩不下几个。
顶上来的那几位,何进心里有数。
雒阳周边最要紧的几处守备,正压在两人肩头。
他把信隼递来的信按在桌上。
“文若,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荀彧把茶盏搁下,想了半刻。
“有两法。”
她把袖子往上收了收,手腕压在桌沿。
“一,驱虎吞狼。”
“我们主动把董卓诸人请进京来,借他的刀去砍何进。”
董卓的人马进了城,谁还有本事请他们出去。
这条不必人教。
这法子凶。
昭青清楚后果。
多半是又迎一尊凶神进门。
凶神迎进来容易,送出去难。
昨夜那股气息还留在宫墙缝里,他记得清楚。
“第二个呢?”
“先安内,再攘外。”
“何进手里的势,得落到对的人手上,雒阳才定得住。”
“谁算对的人?”
荀彧没答,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们跟他讲和,只是拖时间,乱根还埋着。”
“拖一日,他就多一日往自己身上加筹码。”
昭青皱眉。
“他最大的本钱是那支兵,那些兵跟了他多年。”
“他是大将军,太后对他有怨言,陛下却对他言听计从。”
“硬夺,是夺不下来的。”
“从根上拔,还得防着旁人捡便宜。”
“便宜落到旁人手里,比何进活着还糟。”
“哪有这么容易。”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得换个法子。”
“也可以一与二一起用。”
“你怕别人乱雒阳,何进难道就不乱?”
昭青的指尖在膝上收了一下。
他琢磨了一阵,还是拿不准。
“道理我懂,也想照你说的做。”
“可变数太大。”
“这种计一露口风就完了,何进不会上钩吧?”
“上钩?”
荀彧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反倒笑了,眼尾弯下去。
“昭青,你有个要命的毛病。”
“什么毛病?”
“这世上的蠢人比聪明人多,何进算一个。”
“他连自己踩在谁的地上都看不清。”
“你总把别人想得跟自己一样智勇俱全。”
“他若有你三成心思,我今夜就得换一套说法。”
“这就是你的破口。”
昭青张了张嘴,没找到话。
他把茶盏转了半圈。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被窗风扯斜。
案头那方砚里的墨熬得发干。
院里有人打水,辘轳响了一阵。
他把信纸对折,压到桌角。
信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毛。
“既然他的兵是他最大的本钱。”
“那就把本钱,从他手里拿走。”
“只是这一刀捅下去,雒阳便没有回头路。”
荀彧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没有放下。
茶面晃了一下,荡出一圈细纹。
昭青看向西边的窗。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动他鬓角那几根碎发。
“我怕的是,动手之前,西边那头狼的爪子,先搭上雒阳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