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酒盏递到她唇边那一刻
“且慢！”
那一声从门口撞进来，短得像刀刃刮过石头。
廊下那盏灯被风推得晃，木影在地上歪过去又直回来。
案头铜炉里燃着沉香，烟线被门口的风扯断了。
何进举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盏里的酒荡出一圈细纹。
门边站定一个披甲的人，靴底还带着泥。
“王匡？”
何进把盏搁回案面，指节在盏沿上敲了两下。
“你也来劝我？”
王匡跨进三步，甲片摩擦出声。
“大将军，王司徒今早献的那口刀，不干净。”
何进眉头跳了一下。
桌角那柄宝刀正横在锦布上，鞘上的金丝被烛火照得发亮。
“不干净？”
“王匡，你别学那十常侍的做派，旁人一开口，你就往人身上扣脏水。”
王匡单膝砸在地上，膝盖磕得闷响。
“小的不敢。”
“小的方才去过王府，也去过荀府。”
“如何？”
“刘昭青不在府中。两处都没有。”
堂上侍立的两个婢女把头压得更低，手里的漆盘端得笔直。
檐角铁马被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何进的手指离开了盏沿。
“不在家？”
案侧坐着的吕红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原本搭在膝上，指尖往里一弯，弯得极轻，随后又摊平。
那一下没逃过何进的眼。
他转脸看她，眼缝收窄。
“红昌夫人，这盏酒，你先饮一口。”
吕红脸上没有波澜。
她把眼睛抬起来，看了何进一瞬，又垂下。
两指捏起酒盏，抬手，仰颈。
一线酒液贴着盏沿滑下去，喉头一动。
她的手指在盏底停住，指腹压在铜面上，压出一道白痕。
残余的酒映着烛火，晃成一小片碎金。
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是被酒气烘出来的颜色，唇上还挂着一点水光。
空盏放回案面，磕得很轻。
“再让一人喝。”
王匡的声音从地上抬起来。
堂里静了一息。
王允站在下首，指尖抓住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
吕红把视线偏开，偏得不显眼，落在案头那柄宝刀的鞘尖上。
何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眼底那层光收拢成一条线。
他刚张开嘴。
门外脚步急响。
一个仆役小跑着穿过长廊，到了门槛就跪下去，气还没匀。
“大将军！昌平侯来了！”
“昌平侯？”
何进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腿在地面刮出一道长音。
“他敢闯我的府？”
话音没落，门口的白影已经进来了。
一身素白，走得很直，脚下不停。
刘昭青站定在堂中，抬眼往主位上看。
王匡从地上撑起来，抬手一翻。
府门外的兵卒立刻涌进来，甲片连成一片响，把堂前空地压得密不透风。
枪尖离地三寸，一排放平，铁腥味顺着地砖漫上来。
阶下的卫士把刀鞘按住，谁也没有先动。
刘昭青转头看了一圈。
他看那些明晃晃的枪尖，看那些绷紧的下颌。
“大将军这是何意？”
“你问我？”
何进撑着案沿站起身。
“你闯我的府，倒先问起我来了？”
“自然是来见大将军。”
刘昭青抬起双手，拱了一拱。
“想与大将军把旧怨了了。”
说完就往前走。
王匡肩膀一沉，往前要拦。
何进抬起一只手，把他的话按回了喉咙。
刘昭青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枪尖，走到吕红身侧。
他伸手拉住她的腕，把人往自己身后带。
随后他的手掌落在案上，捏起吕红刚饮过的那只盏。
仰头，饮尽。
“昭青来迟，该自罚两杯。”
他又拿起另一只，喝干了。
盏底磕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酒气在堂里散开，压过了炉里的香。
他喉头一动，把最后一口咽下，盏口朝下亮给人看。
何进看着他的喉咙，看他把酒一口一口吞下去。
王匡的眉头拧起来，眉心挤成一道沟，眼里浮起困惑，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何进脸上的寒意化开一半，嘴角松动。
“昌平侯急急忙忙闯进来，原来是来赔罪的。”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止赔罪。”
刘昭青放下盏，脸沉下来，眼里的东西比方才要重。
“我还想提醒大将军一件事。”
“说。”
“董卓没死。”
堂里连呼吸都轻了。
“什么？”
何进的手按在案上，指头把锦布抓出一道褶。
案头那只酒盏被手肘带翻，酒水沿着案沿往下走。
堂里几个老仆彼此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喘重气。
“大将军若不信，去看看自己斩下的那颗首级。”
何进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
“王匡，跟我来。”
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沉，一层一层，最后落进地底。
刘昭青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
吕红低着头，眼睫压得很低，唇抿成一条细线。
“我……”
“辛苦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随王先生回府，剩下的交给我。”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多一句。
刺杀这一局，本来就有太多算不准的东西。
不到最后一步绝境，这一刀不能出。
眼下确确实实是最后一步了。
他不怪她，也不怪王允府上那些人。
地下藏宝室的门被仆役拉开，铜锁落地滚了两滚。
玉石柜的盖子掀起来，一股冷气从柜里涌出，扑在人脸上。
石阶上有水，仆役的鞋底一滑，赶紧伸手扶住栏杆。
柜里的凉气碰在皮肤上，像贴了一块湿布。
柜中锦垫铺得齐整。
锦垫上摆着的不是人头。
那是一块削得方正的木头，断口上还留着刀斧的白茬。
何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木头抓起来，翻过去，又翻回来。
“那董卓还活着？”
“活着。”
刘昭青站在阶口，烛光把他的白袍照得发灰。
“而且正往雒阳来。”
“大将军该……”
“快！”
何进把木头砸回柜里，木块撞上柜壁，弹了一下。
他抹了一把额头，掌心全是湿的。
石壁上的灯焰被他的气喘吹歪，墙上的影子晃了一晃。
甬道里有人的膝盖在石面上挪了一下，沙沙地响。
“去宫里，让陛下下诏，召各路刺史州牧带兵入雒阳！”
“封并州刺史丁原为执金吾，兖州刺史……”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撞来撞去，一句接一句，尾音都在抖。
仆役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刘昭青站在他背后，看着这个刚在堂上笑出声的人，此刻连袖口都在颤。
他原想借何进这条船，顺水推一程。
这个念头就在这几十句慌乱的命令里，被他亲手掐断。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灯影外面。
再退半步，人已经贴上石壁。
何进还在喊，喊到嗓子发哑。
刘昭青从侧廊绕了出去。
府门外的长街上停着一辆车，车帷垂到地面，辕上的马低着脑袋。
他掀开帷子钻进去。
王允坐在里头，烛台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
“王先生，请转告卢植、郑玄、蔡邕几位。”
“何进要召诸侯，董卓的兵已经在路上。”
“雒阳待不住，走，越快越好。”
王允握着盏的手僵在半路。
刘昭青朝车外的吕红点了一下头。
随后他跳下车，翻身跃上一匹套了鞍的骏马。
缰绳一抖，马蹄踏碎街边的水洼，那点白很快被夜色吞掉。
车辕上挂的铜铃被马一甩，响了两声就断了。
巷口守夜的老卒缩回檐下，把灯笼往怀里挪了挪。
城西营门口，张辽正压着刀柄巡夜。
“文远，收拾行装。”
张辽回头，眉一皱。
“现在？”
“现在。城门一开就走，别等天亮。”
刘昭青从怀里摸出一片薄绢，塞进他手里。
“送到城角那间柴房，曹操躲在那里。”
“何进已经乱了，趁这乱劲把袁绍弄出来。”
张辽捏着绢，指头在绢面上摩了一下。
营里的火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石阶上就暗了。
远处的更鼓敲过三下，声音被风吹得零散。
“你呢？”
“我还有一处要去。”
荀府书房只点了一盏灯。
荀彧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抬起脸。
她把笔搁下，笔尖在砚边磕了一下。
砚里的墨还没干，纸上摊着半行字。
灯罩上落了一只飞蛾，撞得纸面沙沙地响。
“你回来了。”
“何进要召诸侯来灭董卓。”
刘昭青站在案前，肩背还带着一路的风。
“董卓不会等着挨刀。他会反手打进来，占了雒阳。”
“占了雒阳之后……”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石头。
“不止雒阳。这天下都要跟着乱。”
荀彧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文若，你现在跟我回河北，还赶得上。”
荀彧站起身来。
她没有答。
她绕过案角，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双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