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七星宝刀上的那道血口
同一夜，雒阳城西北角的军营外。
刘昭青立在栅栏投下的黑影里，一件漆黑披风裹住全身。
风从营门灌出来，卷着马粪味和铁锈味。
他不动，像一截枯死的木桩。
等得不久，营里走出一个高挑人影。
那人贴着帐子绕行，避开几处火把，落脚轻得像猫。
到了跟前，刘昭青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高马尾在他掌下抖了一下。
“文远，是我。”
张辽吐出一口气，肩线松下来。
不是没听见他来，是这只手来得太急。
“怎么样了？”
雒阳这几天翻得像锅里烧开的水。
张辽还在雁门太守的编制里，算朝廷军的一支。
兵马如今都捏在何进手心。
太守那边接到什么军令，她总能摸到七八分。
“跟恩公料的一样。”
张辽不绕弯。
“何进今日没歇，反过来把抓人的劲头加了一倍。”
“昨夜沾过反旗的、被他记了名字的，全在单子上。”
“一日光景，罪证都查不齐，他照样拿人。”
“他不在乎。”
刘昭青接得很快。
“他要把疑心的、可能反对的，一股脑抓干净。”
“如今他连世家的脸都不看，皇族的脸也不看。”
“袁绍，还有城里好些人，都可能死在他刀下。”
张辽点头，眉毛收拢。
“郭太守还提过一句，大将军想把投降的董卓旧部收编进来。”
“收编？”
刘昭青背脊一挺。
“多少人？”
“少说一万余。”
刘昭青垂眼，指头在披风上捻了两下。
“一万余……照前几日的消息，董卓在外头还留着三万多。”
风把火把吹歪了一下。
“何进不瞎。昨夜奔袭那一趟，他自己带的兵有多烂，他心里有数。”
“曹操又领着队精兵跑了。”
“他想拿董卓这批悍卒补窟窿。既压得住场面，也能把那些吃干饭的庸兵换下来。”
换兵这念头不算错。
坏就坏在一处。
“他就没想过，这一万多人要是在城里举旗反了，怎么办？”
刘昭青想到这儿，眼前发黑。
“这么多人，还是秦地、凉州出来的悍种。不剿，不打散，也不说拆开插进各营慢慢消化。”
“这跟指着自己脑袋说一句，砍了它雒阳就归你们，有什么两样？”
“这不是甲子军。”
他把声音压低。
“甲子军是农户出身，给口饭给件衣，就肯替你去死。”
“这一万多人跟了董卓多年，凉州军团在他们心里是根。”
“真到那一步，十个人里八个不会回头看何进一眼。”
“人接进城，撒在各处。时机一到，反手砍死同僚，多余的话都不用说。”
“城外的董卓余部就能像回自家后院，不伤一根毫毛进京。”
“郭太守听到这消息，也只对我叹气。”
张辽的声气沉下去。
“这条道走下去，何进的命要断，雒阳要落到董卓手里。”
刘昭青眉峰压得很低。
“去劝，他听不听另说。他这么在城里横着走，结局还是把雒阳拖下水。”
“进退都是死。”
何进不死，他会更狂。
今日砍董卓，明日砍旁人，士族儒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京城乱成一锅粥，诸侯借势围上来，天下就散了。
何进死了，董卓照样进京。
散的还是天下。
张辽侧头看他。
他眼里透出来的东西，她极少见。
刘昭青抬头望天。
“先帝说的天命难违，就是这个？”
张辽没接话。
刘昭青也没让自己在夜里泡太久，望了一眼营里的灯火。
“眼下只有一条路，能救雒阳，也能救大汉。”
“让何进相信董卓没死。”
“让他照我的计走，把董卓诱进京，再一口扑死。”
“这中间寻空子，跟城外曹操搭上手，连何进一起做了。”
“虎狼都躺下，大汉才不至于掉进乱世。”
“可是……”
张辽脱口。
“何进肯信？”
“不信，也得让他信。”
刘昭青把披风往身上一裹。
“走，去城后门。”
“后门？”
“开城门，把曹操放进来。用他那门天赐，先把袁绍那批人捞出来。”
“等我拿住何进，再起一次势。”
另一边，大将军府门前停下车驾。
来的是三公之一，司徒王允。
府里正翻文书的何进眉头一皱。
“司徒？这个时辰他跑来做什么？”
“回大将军，王司徒说，他有一件宝物要献给您。”
佣人伏在地上回话。
“宝物？”
“王家传代的宝刃，七星宝刀。”
“哦？”
何进把文书往案上一丢，人已经从席上起来了。
“快请。”
不多时，王允领着一个红裙的年轻女子走到阶下。
“司徒王允，拜见大将军。”
“小女给大将军请安。”
女子欠身，裙角在地上摊开一小片红。
何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大将军，臣这女儿礼数粗疏，莫怪。”
“你女儿？”
“是。”
王允点头。
“其名红昌。”
“红……昌？”
何进的脸色沉了一层。
末一个字勾起了他不愿想的事。
“我是昌平侯的妾室。”
“刘昭青的妾室？”
何进眉头拧紧，火气从眼底翻上来。
“王允，你这是何意？”
王允把头压下去，语气恭敬得发紧。
“大将军容禀。送刀这一趟，是昌平侯托臣来的。”
“他想以这口宝刀为礼，与大将军化开旧怨。面子上过不去，才让臣这丈人带着他的妾室来开口。”
“大将军斩董卓那一日，威风压住半个天下。”
吕红也低着头。
“夫君回府后连声感叹，说大将军与往日已是云泥之别。”
“他醒悟过来，大将军才是能领大汉走回正路的人。”
何进靠在椅背上，庞大的身子把整张红木椅填得没有缝隙。
粗糙的大手在下巴上摸了两下。
“辅佐于我？”
他没急着答。
昨夜刘昭青还举着高祖之节，当众逼他放过袁绍。
可细想，那人没做一件僭越的事。
连袁绍曹操的乱子都没掺和，老老实实待在王允府里。
低头的王允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脚下往前挪了半步。
“昌平侯所愿，是雒阳百姓安稳，关内平和。”
“能让雒阳安稳、关内太平的人，眼下只有大将军。”
何进沉默片刻，忽然大笑。
笑声撞在梁上。
王允的肩松了半寸。
“王司徒啊王司徒，平日里我当你是一截朽了的烂木头。”
何进拿指头点他。
“没成想这张嘴也会绕。”
“来来，你与红昌夫人先坐。”
侍从搬来两张座，锦垫压得吱响。
“昌平侯的心，我早该懂。”
何进坐回去。
“他忠大汉，这点没得挑。就是人太犟，不会转弯。”
“不过这种人最可靠，这个理我清楚。”
“昨夜也亏他拦了一句。真把袁绍砍了，解气是解气，这样的大才就不会来了。”
“我若有他相助，抵得上一百个不识眼色的蠢货。”
王允赔着笑点头。
“昌平侯若听到大将军这番话，必定高兴。”
“那可不一定。”
何进摇头。
王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还没赏过他什么。”
“大将军不必再赏。”
吕红开口。
“夫君不图财，也不图名。大将军无须担心他因财物生出芥蒂。”
“嘶……倒也是。是我把他当寻常人看了。”
何进恍然，看了她一眼，点头。
“昌平侯倒是寻了个好妾室。三公的女儿给他做妾，王司徒你舍得？”
“不过他也担得起。”
“臣也是这么想。”
王允笑着，朝随行的佣人递了个眼色。
佣人捧上一件红绸裹着的长匣，送到案前。
何进的眼光黏在那上头。
“昌平侯听说大将军素来爱刀剑，便想着献一件好物表诚意。”
王允无奈地看了吕红一眼。
“倒是这丫头，知道家里存着这口刀，缠着老臣把它带来。”
吕红低着头，耳根泛了点红。
“既是献给大将军，这刀也算走上了正途，能跟着上阵杀贼。”
“红儿，你把刀送过去。”
吕红应了一声，端起长匣，款步走到何进案前。
她把匣子放下，指尖挑起外围的赤红绸缎。
匣盖一开，一道七彩的光扑进何进眼里。
何进张了张嘴。
“这还是件……灵物？”
“大将军好眼力。家父所藏，是仅次于神物的灵物。”
吕红把刀捧起来。
“大将军得此宝刀，匡汉的路上又多一块好砖。”
她双手托刀。
“按我老家的规矩，身为昌平侯的妾室，我该代夫君敬大将军一杯。”
“哦？那也好，算我与昌平侯再无过节。”
何进一挥手，佣人端上两个空樽和一壶酒。
吕红倒了两杯，又抬手在刀身上抚了一下，像在叹那层宝气。
刀锋在她指腹上一滑。
血珠冒出来，顺着指根淌到掌沿。
何进微微一怔。
“这刀这么利？”
“红昌夫人，可有伤着？”
吕红把手往两只酒杯上方一抹，摇头。
“我无碍。只是……糟蹋了大将军的好酒。”
何进大笑。
“这叫什么话。美人、美酒、好刀，凑在一处才是喜上加喜。”
他伸手去拿那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