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她要拿自己的血去杀人
更晚些,司徒王允的府邸里,灯芯烧得只剩半截。
灯焰一跳,案上的影子跟着歪。
王允坐在案前,指腹把一封信的边角搓得起了毛。
皱纹从眼下一直堆到鬓角。
他身上那件家常深衣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折。
案头压着十几枚竹简,编绳松了,摊开一半。
窗纸外头有风,把窗棂吹得轻响。
王允把信举远些,眼睛也凑远些,才看清末尾那两行。
信纸薄,抖起来沙沙响。
案角压着一叠今日递进来的札子,写的全是城里发生的事。
吕红提着铜壶过来添水,水线落进盏里,热气糊了她的眼。
她把壶嘴压得极低,怕溅出来,袖口挽到腕上一寸。
她借这个空当瞄了一眼信纸。
上头写着清晨抓人、几处宅子被抄、街口横了几具尸首。
还写何进在府里设宴,要犒赏昨夜出力的将校。
她把铜壶放稳,壶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声。
眉梢动了一下。
“义父……是怕何进把刀口转向自己?”
王允摇头,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这把老骨头,位子坐得高,手里没兵,也没战力。反倒最安稳。”
他把信折起来,压回案上。
折痕压了三道,纸角还是翘着。
他拿砚台压住那封信,砚底在纸上留了一圈墨印。
“我愁的是,何进斩了董卓,会越长越壮。”
说这话时,他把手指按在信上,一压一压,像在掐什么东西。
吕红还在琢磨这话,廊下脚步响了起来。
灯芯被风一吹,火苗歪向门口。
佣人进来,躬身。
“家主,守宫令求见。”
“守宫令?荀彧。”
王允抬起头,声音提了一档。
“是昭青来了?”
“只有守宫令一位。”
王允的手在膝上停了一停,才抬起来。
“嗯?”
这个时辰,荀彧该和刘昭青守在一处商议对策才对。
怎么一个人出门,还摸到自己门上来了。
“快请进来。”
猜不透,脚下却没敢慢。
佣人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廊下的砖被夜露打得发潮。
府门开了一道缝,外头的风灌进来,灯焰贴住了芯。
脚步声从影壁后头转出来。
未几,一身素白衣衫的荀彧跨进门,衣摆上带着夜露的凉气。
裙角沾了点泥,显然走得急。
腕上挂着一枚小印囊,随走动磕在手肘上。
她朝王允作揖,腰弯得很正。
王允赶紧从案后绕出来,伸手虚扶了一下。
案腿刮过砖地,发出一声干响。
“文若,什么事让你连夜跑这一趟?”
“彧确实有要事,想借王司徒一臂之力。”
“借我?”
王允引她落座,自己也挨着坐下。
“文若细细说。”
荀彧坐下,袖中的手压在膝上。
夜露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落到下颌,她也没擦。
“何进斩了董卓,抓人的势头一天猛过一天。整座雒阳人人自危。”
“皇宫他进出随意,守门的甲士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昨夜宫门外换了三班宿卫,换上去的全是他的人。”
“再这么放任下去,何进会走到王莽那一步。”
灯花落了一截,在案面上弹了一下。
王允没接话。
他怕的正是这个。
王莽也是外戚出身,才干远在何进之上。
可王莽手里,没有何进这样一把刀。
茶盏里的水凉了,他也没端。
指腹上沾了灯烟,蹭在袍角,抹出一道黑。
“还有一桩。”
荀彧的声音压低。
“我听说,何进打算把董卓的旧部尽数收进自己帐下。”
“收拢?”
王允的眉毛挑起来。
他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盏底磕得很实。
“他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不要紧。”
荀彧抬眼,眼里没有笑意。
“要紧的是,这些人是董卓手底的悍卒,能冲能杀。降得这么痛快,本身就透着邪。”
“董卓那些兵,从凉州一路杀到雒阳,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我疑心,这就是董卓布下的局。”
吕红站在案侧,手里还攥着壶把。
这些话她只听懂一半。
朝局里的门道,她比不过刘昭青,也比不过荀小姐。
可这两日城里的哭声、兵戈声,一声都没断过。
何进有多狠,她心里有秤。
王允的指尖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何进搅乱雒阳是一桩,收拢董卓旧部又是一桩。”
“两桩里有一桩成了,雒阳都撑不住。”
“源头全在何进这步蠢棋上。”
王允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折,露出手腕上凸起的筋。
他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嗓子里发苦。
案上那盏茶泛着一层油光,浮了些细灰。
“怕他的已经逃了,从前忠于他的也走了。”
“这几日城门一天开三次,出城的车马排到街尾。”
荀彧的声音更轻。
“他们看出何进要把雒阳、把大汉一起点着。”
“我们不能干看着。”
吕红把壶放回托盘,托盘轻轻震了一下。
王允沉默了一会儿,嗓子发干。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里,指头互相捏着。
“我们能做什么?何进如今势头顶到了天,陛下都不敢多吐一个字。”
“办法只有一个。”
荀彧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指节僵着。
“把他刺掉。”
王允先是一怔,随即苦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松了,青筋浮着。
“不是我没有这个心。可我这把年纪的老头,怎么近得了何进那种天字人杰的身?”
“我说的行刺之人,不是司徒。”
荀彧摇头,转过身,朝一旁的吕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是吕小姐。”
屋里静下来,只剩灯芯吸油的细响。
“红儿?”
王允的脸僵住。
他往前半步,鞋底在砖上蹭出响声。
“文若,你在说什么?红儿连人杰都不是,怎么去刺何进?”
吕红没出声。
她睫毛垂下去,眼里的光动了一动。
荀彧为什么找上门,她这一刻全懂了。
荀彧也转头看了王允一眼,眉间浮起一点意外。
这事她是从张辽口里听来的。
本以为王允早该知道。
看这神情,吕红一个字也没跟义父提。
“荀小姐。”
吕红先开了口。
“这件事,我应了。”
“不可——”
“义父。”
吕红第一次截断王允的话。
她转过来看着王允,胸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且先听女儿一句。女儿有一桩事,瞒了你许多年。”
她的指尖抵在膝上,指甲边缘泛白。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抖。
王允抬起头,眼里的浑浊散了一层。
吕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灯下。
“我身上有天疾。血一沾人,人就活不成。”
王允的手停在半空,茶盏歪了,水泼在案上,顺着木纹淌。
“难怪……难怪你总问我,华佗什么时候能到雒阳。”
荀彧接下去,语声平稳。
“天疾无影无形,沾上就死。吕小姐是女子,又不是人杰,还顶着司徒之女的名头。”
“何进见她,不会起半分戒心。”
吕红听着,膝上的裙面被她抓出几道褶。
“何进在宴席上的习惯,身边侍卫的斤两,我与文远都摸过一遍。”
“只要吕小姐假装划破手指,让血沾到何进身上,他就活不了。”
“雒阳能喘一口气,大汉也能避开一场正要砸下来的祸。”
吕红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十根手指白净,指腹柔软,什么也看不出来。
烛芯爆了一声,火苗矮了半寸。
王允伸手想抓她的手腕,抬到一半又落下。
“红儿,你若不肯,义父另想别的路。”
吕红把手指一根根收回来,攥成拳。
“义父,女儿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她把拳头压在膝上,指节泛白。
荀彧没再开口,只把作揖的手放下。
屋里的影子跟着灯焰一并缩短。
明日大将军府那场酒,樽已经摆在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