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袁本初的剑指向了袁公路
问话的同时,何进的手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围着的甲士往前挪了半步。
火把插在断墙上,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影子在砖地上拉长,挤成一团。
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一个没有天赐的人,怎么杀得掉张让。
军令压在头上,谁也不敢退。
刀锋与甲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往中间收。
有人踩断了桃枝,脆响在黑地里格外扎耳。
“昌平侯,为何不作回答?”
何进的语气里带着探询。
他问话时眼睛没停,一直在刘昭青的手上打转。
“听说你是被张让挟来的。”
“人还活着,总该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你想听?”
刘昭青没有转身,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
这一问落地,甲士们的手又紧了一分。
何进拿不准。
他眯眼打量那道背影,手一直没离开过剑柄。
张让、夏恽、刘宏,再加上那尊凶神穷奇,这园子里死过多少人。
一个没有天赐的人,凭什么手脚齐全地站着。
眼前这个是不是刘昭青,他也拿不准。
会不会跟那些阉人一样,被凶神侵过。
这念头一冒头,他后颈就起了一层凉。
他真就没再往前挪步。
两丈的距离,他停在那道线上。
这园子里的味道他熟,血腥压不住一股焦糊气。
“你可以现在说。”
“也可以过两日写在纸上,呈给我。”
话说得像在施恩,实则是一道套子。
说话这一阵,何进心里那点疑虑散了大半。
刘昭青身上没伤。
气机也干净,一丝浑浊都挑不出来。
何进嗅了两下,鼻子里只剩炭灰和血。
被凶神沾过的人,味道瞒不住。
这时有个随从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公路?”
何进一顿,点了头。
“让他过来。”
不多时,一身虎贲盔甲的袁术沿着断砖路走到近前。
他腰间挂着两块玉,走一步碰一下。
他先扫过张让的尸身,眉心一跳。
再看刘昭青,眼睛就细成一条缝。
随后他贴到何进身边,嘴唇几乎贴住耳廓。
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四下甲士。
“什么?”
何进的声调陡然拔高。
“他们好大的胆子!”
“阉党已经伏诛,他们想造反不成!”
“大将军且消消气。”
袁术抬眼看向那道青衫背影。
“有王将军与大将军的威名压着,他们不敢过来。”
“倒是眼下这一位,我们得留神。”
“他?你说昌平侯?”
袁术颔首。
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十常侍已经诛了十个,张让一死,后宫只剩赵忠几个,翻不起浪。”
“陛下这一崩,雒阳马上要变天。”
“大将军这时候该把主动攥在手里……”
“你是说……”
“这份功劳,何不记在大将军名下。”
“宗亲士族那些嘴,也就堵住了。”
袁术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一划,像在描一张图。
那张图上没有昌平侯,也没有陛下。
“往后的朝堂……”
何进的眼睛亮了一线。
这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嚼越有滋味。
目光再落到刘昭青身上,那点亮又沉下去。
“这样不太妥当。”
“此人出身庶民,可到底是陛下亲封的列侯。”
“白白占了人家的功劳,传出去……”
“那就得他自己开口。”
袁术的声音轻得像棉絮。
“让他当着众军的面,说这些都是大将军做的。”
“否则陛下的死就不是意外。”
“而是他……弑君。”
两个字落下来,风都凉了一截。
何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短短几句话,一副毒药就配好了。
何进掂了掂,越掂越觉得顺手。
他抬眼看了看天,东边已经泛白。
这时候谁先站稳,往后几十年就是谁开口算数。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两个人都看见园子那头的人转过身来。
刘昭青先看何进,再看围上来的甲士。
最后把目光停在说话的袁术脸上。
袁术被他这么一看,眼皮跳了跳。
“诸位见了陛下,为何连臣子的礼数都省了?”
何进眉头拧成一团。
刘昭青往旁边让开半步。
高大的何进这才看见,木箱里躺着的那个人。
箱沿雕着云纹,漆面被火燎得起了泡。
那身龙袍还算齐整,只在胸口破开一道口子。
刘宏。
箱子里那股味道已经变了,甜里裹着铁腥。
胸口那道剑口凝成一条黑线。
袁术眼尖,先瞧见了别处。
“刘昭青,陛下身上那道剑伤,是你下的手?”
何进也跟着回过神。
“这园子里只有你会剑法。”
“也只有你活着。”
“不过……”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把话头掰过来。
“你身为大汉昌平侯,怎会做出弑君的事。”
“你在替陛下清妖邪。”
“我等进来诛了张让、夏恽与穷奇之后,你才侥幸留了条命。”
“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何进问出那句陛下是怎么死的时,刘昭青就摸清了他的算盘。
今夜进雒阳勤王的人,哪个不是来抢功的。
哪个不是为了自己那一份。
真为汉室、为天子拼命的,只有朱儁、皇甫嵩那么几个人。
其余的人,眼睛盯的都是功簿上那一行字。
今夜最重的一份功劳,就在眼前。
杀张让,逐穷奇。
两件事都在这一夜结了,功劳却还没有主。
两样都摆在何进面前。
一桩是刀口上挣来的,一桩是旁人送到他脚边的。
他若拿下,威望就再上一层。
军心、朝议、后宫,全得看他脸色。
宫里没了十常侍压着,他一只手就能把天遮住。
世人世族也说不出半个字。
这笔账他算了半刻,指节都掐得发白。
“何进。”
刘昭青直呼其名。
两个字出口,四周的甲士齐齐一愣。
“你眼里能看到的最远处,就到这座皇宫为止?”
何进脸上的笑一寸寸褪掉。
他抬手把袖子往下按了按,掩住腕上的抖。
他身后的甲士把圈子又缩了半尺。
“什么意思?”
“今夜雒阳的火光,千里之外都望得见。”
“宫中这股妖邪之气,司隶四周,乃至天下都摸得到……”
他说得很慢,字字往何进耳朵里钉。
话停在这儿,他摇了头。
“不过你确实比十常侍蠢一些。”
“你说什么?!”
何进的腮边肌肉跳起来。
他做大将军这些年,没人敢当面骂他蠢。
剑鞘在他掌下发出涩响。
后头又是一声闷响。
“大将军!皇甫嵩带着中军校尉那几路人杀进来了!”
有人一路喊着奔到近前。
那人甲上还插着箭,跑一步晃一下。
园子外的喊杀声跟着涨起来,一浪压过一浪。
袁术看向刘昭青,又转向何进。
“大将军……”
何进盯着那道青衫。
手按剑柄,一寸寸把剑抽出鞘。
剑身上的光扫过刘昭青的脸。
刘昭青没退,剑尖往地上压低半寸。
既然不肯配合,这人就不必再留。
列侯的名头不小。
眼下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一具尸首,一个活人,一片烧过的园子。
何进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一支苍蓝色的箭从远处破空而来。
袁术拔剑,一剑把箭劈成两半。
断箭扎进砖缝,尾羽还在抖。
箭杆是宫里制的样式,漆面亮得刺眼。
侧边一道金色身影跟着闪到。
剑锋直劈袁术手里那柄长剑。
一名女子停在袁术面前。
金色尾发,跟他一模一样。
她落地时脚步极轻,剑却压得极沉。
“袁本初!”
“你身上流的是袁家的血,倒要跟袁家对着干?!”
袁术死死抵住那柄剑,眼珠都顶红了。
“你替不了袁家说话。”
袁绍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另一侧也跳下一道漆黑影子。
一身黑色轻甲的曹操握着长剑。
他脚下没有一点声响,剑却已经出鞘。
身形往阴影里一沉。
他挑的路贴着墙根,那处最黑。
下一息,他从刘昭青身边那队虎贲军的影子里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