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这一具尸首够我死十次
夏恽是被张让驱着的，也是被张让吞进自己身里的。
两个人在一具躯壳里作了伴，也就一齐断在这柄剑下。
剑抽出来的时候，剑身上两层血，一层发黑，一层发红。
那柄避水剑捅穿了张让的脑袋，也一并带走了他。
刘昭青立在西园正中。
脚下地砖翻起，桃树折了大半，枝干断口白森森的。
半空里还飘着没落尽的花瓣，落进血洼，很快洇成暗红。
远处宫墙上有火把在动，叫喊一阵一阵递过来。
新一日的太阳照旧爬上城头。
皇宫、雒阳、整个天下，却跟着这片桃林一起回不去了。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靴底黏着一层湿土。
太阳照过来，落在残砖上，连一丝热气都留不住。
远处飘来一股暖意。
他抬头，龙首虎身的神兽踏着虚空走近，四蹄不落一片尘。
它走过的地方，焦黑的地面返出一层浅绿。
“穷奇逃出凡世作乱，吾得回山中加固禁制，与公就此别过。”
声如铜钟，压在园子里久久不散。
刘昭青听着，耳膜嗡嗡作响。
“公今日所救，吾记着。”
刘昭青摇头，看向那边那只木箱。
“我只是叫醒了你。”
“真正把你从火里捞出来的，是那位已经走了的天子。”
猰貐的神色没起半点波澜。
“那是人主之分。”
跟应龙一个样子。
它不懂凡人的情，也没打算去懂。
它只晓得刘宏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么做是对的。
话说得干净，一点余地都不留。
刘昭青还想再问，喉咙里没声。
猰貐没等他再问，兽口一松，吐出一样东西。
一枚漆黑的球，质地像玉，浮到他掌心。
“这是……”
“猰貐极凶时的灵魄。”
应龙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添不了你半点体魄，却能把凶兽的威能借你半刻。”
“这半刻，够他把一座院落里的人清干净。”
刘昭青捏着那枚黑玉，指腹底下凉得刺骨。
一次性的东西。
用完了就散。
等于随身揣了一头极凶之兽。
“吾手里只有此物能助公。”
“日后再见，另有重谢。”
“公有神龙护着，也不必吾再多做什么。”
金光滑过，兽身没进虚空，连一丝风都没留下。
刘昭青低头看掌心。
黑玉里裹着一团翻涌的黑气，像压着一场小风暴。
气里偶尔浮起凶兽的轮廓，獠牙一张一合。
凑近些看，那獠牙还在慢慢磨动，像活的。
指腹贴上去，能摸到一点脉。
这玩意儿确实顶用。
往后再打起来，手上多一张牌。
他把黑玉收进袖中，心里去唤应龙。
话还没出口，那边先拦住了。
“吾要歇一歇。”
“可那人书……”
应龙没等他说完。
“它随你心意可现，就这一样变了。”
“其余变化要等你的机缘。”
“开口说话也耗吾心神，别来扰吾。”
就意念递句话，能费多少心神。
刘昭青不敢断定这老龙是不是还记着当初被他说教那一回。
那事儿搁在心里，多半是有点疙瘩的。
他在心里连喊了几声。
没有回音。
真龙大概真去歇了。
园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这一夜在雒阳，多少回都是靠着应龙才把命捡回来。
眼下他不去搅扰，让它在身子里慢慢缓着。
园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把四周扫了一遍。
眼下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穷奇被赶出了这片天地，张让也死了。
再没有谁压在他头顶上，能一手把他碾碎。
另一种危险却还在。
那东西就搁在他身后的木箱里。
死去的刘宏。
应了皇帝的愿，这没错。
西园里杀了一位天子，这也是实打实的。
有人拿这个做刀柄，他面前的绝境比跟穷奇对上还深。
他还有力气走。
脚步却钉在原处。
这一走，弑君的罪名就落瓷实了。
他还应过刘宏一句话。
这话没第二个人听见，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脚下这片砖地，昨夜还烫得站不住人。
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雒阳仍旧罩在阴影里。
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轰隆！”
西园前头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碎石断木被气浪裹着拔起来，一路掀翻几十株桃树。
头顶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跟着碎了。
白荧荧的光点洒落下来，像漫天柳絮，把整片桃园照得通亮。
坑洼的土路上，走来一队银甲军士。
当先那人身形壮硕，甲叶上溅着血，手里攥着一张大弓。
大将军何进。
“快！诛张让！”
“随大将军诛宦官，勤天子！”
队伍朝这边压过来。
离得近了，脚步反倒慢下来。
王匡走在何进身侧，先看清了地上那具东西。
五条尾巴的巨大怪物，躯体正像黑烟一样散。
“五尾……这是张让地灵的化身。”
“可这周围半点张让的气息也没有……”
“张让已经死了？”
后头的将士一阵骚动。
“张让这就死了？”
“先前他一个人拦住我们全队，大将军都差点被他一指点杀！”
“何止大将军，朱儁与皇甫嵩被击飞百丈远。”
“两个天字人杰的校尉，差点叫他一眼灭了。”
“要不是他忽然从原地走开，我等早没全尸了。”
何进皱着眉。
手下说的是实话。
亲自挨过带着妖邪之力的张让，他清楚那会儿的对手有多沉。
那是能一个人扳转整个战局的份量。
十万军也换不来他一条命。
眼下他躺在地上，成一具冷尸。
脑门上插着一柄剑。
是被人杀的。
谁杀的。
所有人一齐偏头。
甲叶摩擦的声响一时停了。
有人把刀往鞘里塞了半截，又不敢全塞进去。
园子那头，一个大木箱前站着个青衫男子，背对着他们。
身形单薄，气机却摸不透。
衣角沾着好几块发黑的血，头发散着，遮住了脸。
只看这个背影，王匡就认出了人。
那件青衫他见过，宫里赏下来的料子，颜色旧得发灰。
“昌平侯？”
“昌平侯？不就是那个刘昭青么？”
“听说他在朱儁帐下被张让劫走，怎么到了这儿？”
“莫非是他杀的……”
“绝无可能。”
“肃静！”
何进一喝，众声齐断。
“王匡，带几个人守住路口。”
王匡应了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背影，才领人往后方去。
何进把长弓塞给身边的人。
手掌落在腰间佩剑上，迈开大步往这边来。
“止步。”
离着两丈，刘昭青开口了。
何进脚下意识地收住。
眉头随即一挑。
满营之中，没人敢这样跟他讲话。
甲士们的手都搭在刀柄上，谁也没敢先动。
目光扫过那边死透的张让，他脸上又松开一层。
“昌平侯怕我伤你？”
“多虑了。”
“你斩了张让，这是泼天的功劳。”
“不日我便启奏陛下，封你县侯。”
“不，县侯不够，还得入三公，司徒如何？”
“你定然喜欢，哈哈哈。”
他大手一挥，笑声在桃林里撞出回音。
刘昭青偏过头。
“大将军莫非不晓得陛下已驾崩？”
“什么？”
何进脸上写着惊讶。
眼底却没有半点震动。
刘宏断气那一刻，天地晃了一晃。
这种异像，只有天字人杰勉强摸得到一丝。
他当时只当是天罚，还想着要抢在旁人前头进城。
眼下这一问，倒像有人先把答案塞进了他手里。
他沉默了一息。
“可半刻之前，陛下还亲自下了谕，让我等诛邪祟。”
“怎么这就驾崩了？”
“张让也死了，夏恽该是随他一起被诛。”
“这桃园里，也找不出别人了。”
话到这儿，他眯起眼。
“那么昌平侯，能否告诉我。”
“你知道是谁……杀了陛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