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他闭眼等这一剑落下
“是么。”
刘昭青没抬头，嗓音干得像刮过砂石。
张让嘴边那半句话卡在齿间，还没来得及吐出去。
西园深处忽然闷响一声，像有铁器在互相撞。
那座给刘宏熔铸身子的青铜大炉，正在打摆。
炉壁上的饕餮纹一条条烧红，炭腥混着铜锈味灌进鼻腔。
炉盖飞了。
千斤重的铜盖直冲夜空，撞出一记刺耳的脆响。
炉口里滚出一声长吟。
那声音贴着地皮爬过来，震得脚底碎石一起颤。
一只金黄的爪先探出，五指扣住炉沿，铜片被捏得变形。
一颗龙首跟着抬起，胡须上挂着没熄的金焰。
再往下是狮子般的身躯，四爪落地，砖面齐齐陷下一层。
刘昭青抬起眼。
他先看面前这头庞然大物。
再看庞然大物旁边那个比塔还高出一截的东西。
张让的五条尾巴在夜风里舒展，每条都被血光浸透。
“你害真龙成凶，我却把猰貐还成了神。”
嗓子被血糊住，字字磨得艰难。
“张让，你远不及我。”
半刻之前，曹操动用地灵之能轰那道封锁屏障。
屏障裂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两声龙吟。
一声在天上，另一声就在这座园林里。
根子就是那口周武王年间铸的铜炉。
炉子埋了几千年没人稀罕，稀罕的是炉膛里熬着的东西。
那是天底下最难寻的补物，一滴就够周身筋骨重排。
刘宏怕穷奇吃得太饱压不住，只吸了一小半就自己停了手。
省下来的那一份，救了两个。
一个是刘昭青。
另一个是猰貐。
这头兽本是张让备下的祭品，用来催快铸躯的进度。
它凶名在外，本性却不是恶物。
刘宏把它的魂魄护了下来。
凡间能寻到的奇珍全被塞进炉膛，它便有了死里再活一回的运气。
骨肉在火中重新排过，只差一口气息就能睁眼。
那口气，是神只才有的真龙之息。
刘宏算计穷奇时，顺手也给刘昭青留了这份礼。
刘昭青察觉到了，隔着炉火一唤，把成了神兽的猰貐叫醒。
名字还是那两个字。
模样、气数、来历，全换了。
天神。
武一千零五十六，智九百四十七。
体九百二十二，魅一千五百零四。
天赋四样，藏水，化形为瑞，慈泽苍生，体为真龙。
潜质三样，淳善，置死而生，梭于虚空。
来历写得极简，龙首狸身，黄帝曾乘它巡行天地，所过之处草木皆活。
绕了几千年，它又回到最初那副样子。
“化凶为神。”
张让盯着那头踩着虚空往上走的神兽，喉间挤出一道气音。
他脸上那层凶戾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东西，刘昭青看不懂。
猰貐停在半空，龙首一甩，胡须荡开。
那些被撕裂的空间口子，正被它的气息一点点抹平。
狮身上浮着细碎的祥云，蹄下的焦土冒出绿芽。
刘昭青偏头看着它，连喘气都忘了收。
神兽他见过。
完完整整一头神兽，这是头一回。
猰貐身上没有半点凶煞。
那股气息贴着皮肤流过去，暖得骨头都松了。
他身上翻开的伤口，肉芽正贴着边收口。
这份暖意压不住另一头的寒意。
张让的气机仍旧高得看不到顶。
他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脚却没动。
目光越过猰貐，落进不知名的远处。
“原来……真有人做得到。”
这一句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脸皮动了一下。
是在笑，还是肌肉抽动，刘昭青分不清。
分得清的是另一样东西。
缠在身上的那股钳制，松了。
“猰貐！”
嗓子喊破了血，声音还是冲出去。
神兽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地皮切过去。
张让偏头，空间在它前头裂成蛛网。
猰貐在裂缝间穿行，像鱼钻进水里。
一眨眼，它已伏在刘昭青面前。
四只爪子拍下去，从地里射起的土块全成粉。
刘昭青一脚踩上兽背。
虚软打颤的两条腿，忽然又灌满了力气。
张让这边的眼瞳裂成四个。
一股巨力压下来，猰貐的脊背往地面沉。
满园桃花瓣被卷起，悬在半空。
每一片都绷直了边，成了薄刃，刃口朝下。
这一落，兽身就得被扎成筛子。
猰貐的灵性比人还精。
金芒裹住它，原地只留下一圈涟漪。
下一息，它出现在桃园另一头。
苍色的兽眼先看张让，再看远处翻涌的虚空。
它的意思递进了刘昭青脑子里。
张让强得离谱，它能带着他活着出去。
走还是留，得他点头。
他只顿了一息。
然后摇了头。
“张让身上缠着穷奇的力量，这份凶性已经压不住了。”
“神志乱成这样，放他出去，祸事比穷奇夺位还大。”
“趁他这会儿脑子不清，试一次，杀了他。”
叫外援的路是通的，逃出去的路也是通的。
战机只有这么一截。
心里跟猰貐对了句话，他伸手一招。
落在地上的避水剑贴着砖面滑回掌心。
剑柄一入手，虎口的血又渗出来。
猰貐身形一淡，已落在张让头顶。
龙吼压下来，金光散成千百道细线。
线一圈圈收紧，把张让的五条尾巴钉在半空。
兽口张开，吐出一道苍青色的火。
火舌舔上尾端，焦味立刻散开。
刘昭青从兽背上跃下，剑尖朝下。
这一剑，他把命押上了。
落地那一瞬，他看清了。
张让只是把尾巴甩了一下。
金线齐根断成碎屑，苍青火苗也灭了。
头颅抬起来，五条尾巴齐齐睁开猩红的眼。
密密麻麻，像一片活着的星子。
力气还在，而且剩得极多。
这一层境界早已不是凡人能站的地方。
寻常天神来一个，也得折在这儿。
他这一剑，等于自己往笼子里送。
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都在跳。
退是退不回去了。
他大吼一声，抬剑迎着那张脸撞上去。
胸口已经预备好了被穿开的疼。
那五条尾巴上的红眼，却一只只合上了。
剑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刃口从颅顶进去，直没到护手。
避水剑里的除邪之力顺着剑身灌进去。
掌心下那具身体，热气正一截截退走。
张让没有还手。
刘昭青握着剑柄的手僵住，忘了往里再送半寸。
“原来你真是……陛下那个样子。”
“陛下梦里那些话，老奴想通了。”
“他为什么要走这一步，老奴也清楚了。”
猩红的眼珠褪成黑白，眼白上浮起一层水光。
“昭青，别辜负陛下的信。”
头颅慢慢转向那只完好的木箱。
眼皮落下去，压住了最后一点光。
“老奴这就去伺候陛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刘昭青的腰，把他放到砖地上。
那具怪物的身躯歪倒下去，砸起一片灰。
风从残破的桃林穿过来，吹得衣角贴在腿上。
刘昭青站在尸首前，剑还提着。
赢是赢了，胸口空得像被掏过一遍。
脑子里响起一道冷声。
“作恶一世，对先主倒是没二心。”
“凡人的心，真难摸。”
应龙早就看出张让没打算打。
那具身躯走进桃园的时候，结局就由他自己定了。
这老龙没插手，只在旁边看完这出弥留的戏。
它想不通的是，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挑这样一个死法。
刘昭青那句话没说错。
凡人的念头，它确实读不透。
张让断气那一刻，满园邪气一起散了。
裂开的夜空一寸寸合拢，黑色退往西边。
东边天脚浮起一道白线。
天要亮了。
他身后那只木箱里，昨夜的天子已经凉透。
天亮之后头一个闯进桃园的人，会先看见谁手里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