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满殿人只等他一句话
荀彧提起衣摆,一级一级上来。
白丧服宽大,走得急,下摆扫起一层浮灰。
到阶前,她立定,向两人作揖。
“袁校尉,曹校尉。”
“文若是来送先帝,还是……”
曹操话只问半截。
荀彧点头,说了几句宫门外的见闻。
白幡挂到了街尾,卖饼的摊子一日没开张。
她抬手拢了拢袖,白布上蹭了一道灰。
进宫前她在街口被拦了两回,牌子上的名字核了三遍。
说罢,她抬眼往大殿那头看了看。
“昌平侯在里头?”
“在,人没事。”
曹操把方才的事挑了几件讲给她。
“昨夜他在宫里砍宦官,还当着何进的面亮了高祖之节。”
“话也说得硬,一句没让。”
“此刻正掺和立新君的事,一时脱不开身。”
“人没事就好。”
荀彧听完,肩线松了一点,攥着衣摆的手指也松开了。
转眼,眉又皱起来。
“他凭什么能掺和这样的事?”
曹操的指节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廊柱上的漆被指甲刮出细响。
曹操与袁绍对了一眼。
这女子与昭青的交情,不像是寻常同僚。
何况她素来是这边信得过的人。
曹操便把宫里那些事一件件摆出来。
那半截节。
他当着何进说的那些话。
荀彧垂眼盯着阶上的水渍,想了半刻。
她想通了。
昭青在还债。
还他自己许下的那句话,要把雒阳这锅乱按下去。
阶下的哭声又高了一阵。
她抬头朝大殿那头望,眼里那层薄雾散了。
“文若看着倒不担心?”
“曹校尉凭什么觉得我会担忧?”
荀彧偏过头,眼里带着疑问。
“新君这一局,落下来能压死人。”
廊下抬棺的役夫换了班,木杠吱了一声。
袁绍接过话头。
“他顶着昌平侯的名头,底子却是最薄的那一个。”
“何进早看他不顺眼了。”
“那人记仇,不记恩。”
荀彧摇头,摇得很轻。
“照两位方才所说,昨夜十常侍里七个死在他手上,穷奇被他逼退。”
“何进面前他不弯腰,还把威严立住了。”
“眼下又在替一场还没到的祸事铺路。”
“这样的人,会选不出一位好君主?”
曹操点头。
袁绍想了一阵,眉头又拧起来。
“我还是觉得他悬。”
“何进手里那支兵,雒阳城里眼下没人比得过。”
“昭青若在他要命的地方碰了他的利,就算有高祖之节……”
荀彧没有立刻接话。
“他选的路,即便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也是掂量过的。”
“我们此刻还能站在这阶上看日头,脚下不是废墟。”
“全因有他在。”
曹操没再追问。
三个人在阶上站着,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另一端,未央宫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殿。
卢植跟在袁隗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殿里,王允正同刘昭青说话,声音不高。
“昭青啊,那丫头为你担心成什么样,你怕是想不到……”
“劳王先生与红儿挂心。”
“哈哈,我倒是稳得住。”
“我这双眼睛看人一向准,早看出你迟早要出头的……”
“红儿这几日饭都吃不下,昨夜守着灯坐了一宿。”
“回头我亲自同她讲。”
“先别急着应。”
“宫里这汪水,还没澄呢。”
话到一半,王允瞥见进来的两人,脸上那点松快立刻收了回去。
“太傅,尚书。”
刘昭青起身作揖。
两个人板着脸,点了下头。
四个人再无话,只有窗纸被风掀动的轻响。
刘昭青垂手立着,听见自己袖口的布擦过衣料。
半刻之后,门又开了。
何进套着一身素白进来,脚步沉,靴底带进来的土也没拍。
他在门内站了一息,把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才走到空位坐下。
椅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
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下。
袁隗先开的口。
“人齐了,那便开始。”
“国不能一日无君,汉室不能一刻不见天光。”
他念了一段丧礼的规矩与忌讳,念得又慢又长。
桌上摆着四碟素点,没人动。
何进的靴尖在桌下抖,抖得茶面起了一圈细纹。
随后摆出两个名字。
刘辩,刘协。
眼下最合适被扶上去的,只这两位皇子。
“皇子刘辩。”
何进抢先,语气淡得像在报菜名,连个由头都没给。
袁隗接得更快。
“皇子辩年岁已足,刘协到底太小。”
“论长幼,前头的也压着后头的。”
何进的手掌往桌面上一按,碟子跳了跳。
那双眼扫过卢植,又扫过王允,最后停在刘昭青脸上。
桌面上结了个死扣。
刘辩的娘,姓何。
卢植的眉心拧出一道深沟。
他的手指扣在膝头,指甲掐进布料。
王允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
阉党的血还没干,外戚的刀已经架到门槛上。
昨夜死的那些人,白死了。
朝堂照旧要乱,闹到最后,一纸诏书都出不了雒阳城。
“皇子协虽年幼,心性与谋略都在皇子辩之上。”
“为君者,这两样最要紧。”
卢植说得不快,字字落地。
王允跟着点头。
窗外有宫人扫院,竹帚刮过青砖,一下,一下。
一圈人的目光,慢慢全落到刘昭青身上。
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没喝。
热气扑上脸,睫毛上凝了一层水。
他把盏搁回去,盏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半刻。
他开了口。
一句话落下去,满殿人的脸色一起变了。
半个时辰过去,王允、卢植一道看向刘昭青,谁都没出声。
那点不解,全写在眼睛里。
“昭青为何帮何进?”
“何进虽庸,鱼死网破这四个字,他还是懂的。”
“桌面上我们人多,看着占优。”
“可这一桩踩着他的命根子,他不会退半步。”
“他手上那几万人,跟他不是一年半载。”
“真逼到墙角,他敢放火。”
卢植琢磨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何进肯坐在这儿跟我们商量,靠的是那半截节。”
“不是我等手里真有兵能跟他碰。”
这个理,王允也明白。
可这样一来……
“你难不成要向他称臣?”
他摇头。
“只是眼下还不能在明面上跟他撕破脸。”
“为何?”
“要用他手里的兵,挡外头来的刀。”
“外头的刀?”
王允没听明白。
卢植却抬眼,看了刘昭青一下,那一眼很重。
“西凉董卓。”
“这人手里兵多,从来只听自家的,早先就想往雒阳靠。”
“我先前怕何进跟十常侍火并,把雒阳搅成一锅烂粥,让那人趁乱摸进司隶。”
“昨夜我与皇甫嵩几人在城外布防,防的就是这一手。”
“皇甫嵩跟朱儁闻到邪祟的气味,掉头回城支援。”
“董卓没露面。”
“可昨夜宫里出了什么事,他一定清楚。”
刘昭青颔首。
“卢先生说得不差。”
“盯着雒阳的,不止董卓一个。”
“昨夜那场乱能压下去,是侥幸。”
“城里再乱一次,大汉就真完了。”
殿角那盏灯爆了个火星。
王允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王允与卢植都不说话。
他们听懂了。
心里那口闷气,换成了另一味滋味。
“难怪陛下唤卿‘昌平’。”
卢植声音低了些。
这几个字出口,他自己先闭了闭眼。
王允在原地立了片刻,喉咙里还堵着一句话。
“顾大局没错。”
“可你拿什么担保何进不胡来?”
“他的兵不是我们的兵。”
“这人又贪功好宝,新君是他外甥,十常侍等于没了。”
“他往后只会更没顾忌……”
“没顾忌不要紧。”
卢植截住他。
“只要他不犯蠢,看不出雒阳眼下站在刀口上。”
“等朝政稳住,我与皇甫几位将军把兵募足,便不怕贼臣。”
“万一他偏偏就犯蠢呢?”
王允追问。
不是他抬杠。
何进这人,真做得出这种事。
卢植不接话。
刘昭青也沉默了一阵。
“他要替自己掘墓,我拦不住。”
“只能捡能做的事,一件件做。”
窗外的日影挪到门槛上,转眼被云吞去大半。
他咽下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从今夜起,每慢一个时辰,城外那把刀就往雒阳近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