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满殿的人跪错了方向
天边泛出一线灰白,晨气顺着桃枝往下淌。
桃叶上挂着露,一滴一滴砸进泥里。
远处宫墙上的人影还立着,盔缨在风里抖。
刘昭青在头一缕晨光里合了合眼。
日头贴上眼皮,温的。
她睁开眼。
睫毛上沾着一点凉意。
“先帝登遐,当早日禀明皇后,告示天下。”
“诏三公主持丧事。”
“不是在这里耗时辰。”
“在先帝梓宫前争一份诛贼的功,诸位伏在地上,脸不烫?”
她的目光从袁术身上掠过,又从何进的部曲身上淌过去。
最后停在何进那张铁青的脸上。
手慢慢垂下。
“依我浅见,先进后宫安抚皇后与皇子。”
“再唤百官定下大丧的章程。”
“这中间把雒阳的局势摁住。”
“贼子还没死绝。”
话说得留了尾巴。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何进的部曲。
在场的人没往深处想。
皇甫嵩与朱儁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挑不出毛病,正合国家百姓的路数。
他们方才跟着喊,图的也是这个。
满场只有刘昭青这股势头能压住何进。
这一点,皇甫嵩心里比谁都清楚。
何进一旦得逞,没了十常侍扯缰绳的外戚,先帝一死,雒阳要乱,天下也要乱。
“臣等奉先帝之诏,愿随昌平侯办这桩事。”
皇甫嵩、朱儁从地上起来,主动请了话。
曹操、袁绍跟着点头。
刘昭青的目光转向刚起身的何进。
“大将军。”
何进抬眼,脸色还没缓过来。
何进看着眼前这个人,一炷香的工夫,势头就翻了个面。
皇甫嵩和朱儁一表态,想就地摁死刘昭青,已经办不到。
他要是在这时候摇头,去后宫迎妹子的机会也就撒了手。
那妹子,眼看要从皇后变成太后。
这门亲,是他半辈子的靠山。
“昌平侯既有先帝遗诏。”何进慢慢开口,“便依诏行事。”
“我也随昌平侯走一趟,免得再有邪祟闹起来。”
弑君这顶帽子,到此算摘了。
剑收回鞘里,鞘口合上时响了一声。
刘宏身上那道剑伤,不必解释,也不必圆。
何进刚才的做派已经摆明了。
手上没兵没势,事情不是你做的,罪名照样扣你头上。
赤穗一亮,众人一应。
有能有力,谁还敢问一句。
满朝文武只会自己找答案,说陛下是张让害的,是穷奇附身害的。
真相没人在意。
乱局里,拳头硬的、嗓门大的那个,说话就算数。
这道理,今夜在桃林里演了一遍。
“张让漏了一句。”刘昭青把话递过去,“赵忠和剩下的常侍,还在后宫。”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何进也不例外。
赵忠手里要是攥住皇后和皇子,谁都得跟着倒霉。
曹操的手又回到剑柄上。
皇后何氏住的殿门开着。
何皇后捂着脸在哭。
旁边站着一个二八年纪的少年,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怎么劝。
殿里的铜炉还烧着,香灰积了半寸厚。
再往里,一身黑衣的赵忠钉在原地,眼珠里没什么光。
他站得极直,两手交在腹前,像一直在等谁进来。
殿里闹了半夜,皇后不会听不见。
先帝去了,这话她心里已经有数。
哭成这个样子,谁也劝不动。
曹操、袁绍、刘昭青都想着缓一缓再进门。
何进先一步跨了进去。
门帘被他带得飞起来,扫过刘辩的肩。
剑拔出来,尖子对着赵忠。
“赵忠!”
宫女腿一软,少年皇子也打了个哆嗦。
两个宫女缩到柱子后头,抱在一处。
“母……母舅……”
喊何进母舅的这个少年,是皇后的儿子刘辩。
刘辩看着何进,眼里全是怯。
何进瞥他一眼,嘴角扯了下,笑比哭难看。
“阿辩,莫怕。”
“等我把这个阉宦料理了,就带你与你娘挪去安稳地方。”
“可母舅……赵常侍待我们很好。”刘辩的声音发飘。
“他一直守着我和母后……”
何进眼睛一横。
那股气势压过去,刘辩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凳子腿上。
少年身子往旁边一歪,脑袋正对着玉石桌的硬角。
桌上那只青瓷盏跟着晃,眼见要翻。
赵忠抬手,凌空一托。
刘辩在半空里顿住,又被慢慢扶正。
“大将军就这么急着挟皇子、挟皇后?”赵忠抬眼看何进。
视线又挪到刘昭青腰间的长剑上。
赵忠轻轻叹了一声,两手撩起衣摆。
动作很慢,慢到何进的剑尖跟着颤了一下。
他没朝何进跪。
他跪的是刘昭青。
额头磕在地上。
“罪奴赵忠,见过……昌平侯。”
殿角的炭火啪地爆了一下。
何进僵在那儿。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牙咬得咯咯响。
剑又往外抽了半寸。
袁术抢上来,一把按住何进的手腕。
“大将军,皇后在此……”
皇后平日不碰朝政。
先帝一崩,这宫里的权就落到她手上。
何进要在这殿里见血,跟对圣上不敬没什么两样。
那是违了君臣礼法的大不敬。
袁术的手没松,指头压得更紧。
何进把袁术的手甩开,眉毛横着立起来。
“她是我妹子,怕什么?!”
剑身离鞘,寒光扫向伏在地上的赵忠。
一声冷喝从殿门那头劈进来。
“你要在孤与皇子跟前,把血溅在孤的寝宫里?!”
开口的是何皇后。
哭声停了。
她眼里烧着火,牙关咬着,看何进的眼神像看最恨的那个人。
袖子上的泪痕还没干,脸上已经没了软处。
何进的手停在半空,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的炭裂。
剑收了回去。
“我是在护着你。”
“先帝死在十常侍手里,今夜雒阳翻成这样,也是阉党闹的。”
“张让已经伏诛,十常侍去了八九个。”
他偏头看赵忠。
“还剩他们几个。”
“阿妹,你不替大局想,也得替自己想。”
袁术上前拱手。
“皇后,先帝崩殂,朝局悬着。”
“天刚亮,先帝生前没立储。”
“这事拖不得。宫里还有别的皇后,别的皇子……”
何皇后的神色动了一下。
她看向赵忠。
“赵常侍。”
赵忠慢慢起身,低着头,一声不吭。
何进盯着她,等一句明白话。
何皇后只想了片刻,摇了头。
手指在膝上的裙褶里攥了一把。
“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到今,汉家的旧例不能废。”
“赵常侍对孤,对辩儿,从来没有忤逆的地方。”
何进脸上挂不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孤清楚得很。”何皇后点头。
“大将军要是没别的事,让开路,请昌平侯进来。”
刘昭青没多话,掀开门帘走进去。
她在皇后与刘辩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臣救驾不力,没能留住先帝,请皇后责罚……”
何皇后摇头。
眼底浮起一层湿意。
“经过赵常侍都说了。”
“昌平侯,你已经尽力。”
“陛下只是回了天上,做了晨星。”
“你手上有高祖的剑穗。”
“陛下信你到什么地步,不必再说。”
她的目光落在那口佩剑上。
刘昭青取下来,双手递过去。
何皇后让刘辩接过来,指腹在剑穗上来回摩挲。
红穗贴着她的掌心,把指缝染出一线淡色。
一句话没有,摩了许久。
“陛下没能亲手做一回高祖斩凶的事。”
“你替他做了。”
“昌平啊昌平……”
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
殿门口的光一寸一寸爬过砖地。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陛下信你,我也信。”
何进一干人全愣了。
袁术半张着嘴,手还拱在胸前没放下。
刘昭青低头应了一声。
“昭青。”曹操在那头递了句话,“赵忠呢?”
刘昭青看向赵忠。
赵忠面色平定。
她又看向还在摩挲剑穗的何皇后。
刘辩站在母亲身边,不知在想什么。
皇后那句话一落,这座殿里权最大的人换了。
赵忠的死活,捏在刘昭青手里。
“赵忠乱政,罪当诛。”
“今夜他护住皇后和皇子,这份功抵得不轻。”
“眼下该办的是先帝的丧事,该稳的是雒阳。”
“他的罪,往后再说。”
她抬眼看向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
曹操、袁绍眉头拧着。
朱儁与皇甫嵩想了片刻,点了头。
十常侍只剩这么两三个。
留着这颗脑袋,比砍下来划算。
赵忠这条命,再杀也立不起什么威。
留着反倒能牵住何进这条外戚的胳膊。
何况赵忠是天字人杰。
宫里有他在,何进伸爪子也得先掂量掂量。
何进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
“昌平侯。”
他没回头,声音压在门槛上。
“新君还没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