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这根剑穗比玉玺更沉
皇甫嵩往前跨了一步。
朱儁横臂把他拦住,只摇了下头,没出声。
袁绍、曹操两柄剑同时出鞘,剑尖压向何进。
何进抖了下披风。
一股气浪贴着地面推过去,两人身形一晃,脚下歪出半步。
袁绍的剑尖在泥里划出一道深沟,剑柄差点脱手。
曹操退了两步才站稳,鞋跟碾碎了半块青砖。
“两个小娃,也想跟我掰腕子?”
何进说完,眼光落回刘昭青身上。
刘昭青脸上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半点起伏。
她脚边躺着半截断戟,血顺着一道浅沟往低处淌。
她伸出手。
远处一柄剑从土里挣出来,扯着一线风声,飞进她掌心。
剑身上沾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她鞋面上。
她把腕子转了一圈,剑锋割开空气,声音很细。
人杰跟用久了的兵器之间有股说不清的牵连。
良材宝物打出来的剑,更认主。
刘昭青不是人杰。
满场没一个人觉得她隔空取剑有什么稀奇。
兵刃认主这回事,这两年雒阳见得太多了。
让何进眼皮一跳的,是她握住剑以后没跑,也没还手。
她抬手,剑尖指向头顶的夜空。
“何进。”
“你等还不跪下?”
何进愣在那里。
他张着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身后的侍从也没敢动,手还举在半空。
“好大的胆子!”他身后的侍从先炸了,“竟敢叫大将军给你下跪?!”
刘昭青面色不动。
“你主子心里没君,跪不跪都随他。”
“没君?”袁术走到何进身侧,眼睛眯细,“照这话,刘昭青,你是把自己当君了?”
刘昭青没答。
她合上眼。
心底那条真龙被唤了出来,一缕龙气顺着指尖送进剑柄。
剑柄尽头那根灰白的剑穗,被龙气一浇,灰里透出红。
红得刺眼,像刚蘸过血。
穗子上的丝线一根根立起来,被那股气托着。
避水剑上也浮起一道道赤色纹路。
纹路从剑格一直爬到剑尖,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描了一遍。
剑身轻轻发震,声音低得贴着地皮走。
一股气息从剑身荡开,压得人胸口发闷。
那气里带着至高处的味道。
桃林里的风停在半空,花瓣一片片直着往下坠。
最外圈几个侍从的膝盖已经开始打摆。
袁术瞳孔一缩。
“这气息……”
袁术的脚往后挪,撞在同族的甲士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何进的手已经搭上剑柄,掌心一片湿。
袁绍仰头盯着那根赤穗,喉咙动了一下。
“我随叔父面圣那天,陛下捧出的玉玺,就是这个味道。”
曹操笑出了声。
“高祖斩蛇剑的剑穗。”
曹操的剑还没入鞘,剑尖仍指着何进的方向。
“先帝亲手交到我手上。持此穗,如天子亲临。”
刘昭青扬起剑,声音撞在桃林上。
“何进!还不跪下?!”
何进嘴张了张,脚往后挪了一步。
靴跟在花泥里拖出一道沟。
皇甫嵩和朱儁先动了。
两人掀起衣摆,双膝砸进泥土,额头贴住地面。
那是面圣的礼。
朱儁的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
皇甫嵩跪得更低,肩上旧伤被牵住,眉头皱了一下又散开。
何进的部曲跟着跪成一片,甲叶磕着甲叶。
有人跪得太急,额头撞在前一人的甲背上,闷响连成一串。
枪杆横七竖八压在花上,压出一片湿痕。
曹操、袁绍也朝刘昭青伏下身子。
袁术看看何进,又看看那根赤穗。
势头已经不在何进那边。
他低头,膝盖也落了地。
跪下去的时候,袍角带倒了旁边一只漆盘。
盘里的果子滚了满地,没人去捡。
何进身边的侍从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接一个矮下去。
何进望着刘昭青那双眼。
里头的亮光逼人,像刚从地平线下拱出来的太阳。
“何进!”跪着的曹操拧过脖子,“你要抗旨?”
“做臣子的,敢逆苍天的威?”
何进脸上的颜色一层层换。
手死死抓着剑柄,指节凸得发白。
要说的话卡在齿关后头。
赤穗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攒了半辈子的威严、官位、兵符,在那一点红面前全成了纸。
那不是先帝一人的恩。
那是高祖留下来的东西,压着大汉三百年。
一个当朝大将军,怎么敢拿三百年的天去赌。
牙关松开又咬紧,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抬眼去看皇甫嵩,那老将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再看朱儁,同样是伏着的。
半座桃林的人都矮了下去,只剩他还撑着两条腿。
静了很久。
何进的指头一根一根松开,剑柄重新垂回腰侧。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一下,才落回身侧。
他身子晃了一下,掀起衣摆,膝盖落下去。
脸是铁青色,腮帮子咬得鼓起两块。
一片桃花落在肩上,他没去掸。
膝盖压住的花瓣被碾出汁水,渗进袍角。
曹操的呼吸声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先帝有诏。”刘昭青的剑尖慢慢压低,“见妖邪,人人得而诛之。”
跪在最前排的兵把头埋进臂弯里。
“如今宫里的妖邪,是我赶出去的。”
“张让、夏恽,都断在我剑下。”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伏着的将士。
“陛下被十常侍借穷奇的本事侵了身。”
“我能做的都做了,终究没把先帝留住。”
“先帝封我昌平,走之前要我别辜负这两个字。”
“我也只做到这里。”
她喉咙里有一丝哑,剑却握得很稳。
四周伏着的人把脑袋压得更低,没人应声。
“我等今夜入宫,本为勤王、诛阉党。”曹操的声音从人堆里拔起来。
“阉党亡在昌平侯手里,凶神也断在昌平侯剑下。”
“天下苍生因此捡回一条命。”
“昌平侯没能救回先帝,却救了整座天下。”
“先帝在天上看着,也该宽心。”
她的声音在甲士堆里荡开,有人跟着低低应了一声。
她抬起头,嗓子拔得更高。
“阉党虽灭,苍天还悬着。”
“宫中仍有残邪,天未清。”
“请昌平侯奉先帝遗诏,持高祖节,平雒阳势!”
先帝遗诏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喊完,曹操眼角往袁绍那边一挑。
袁绍会意。
她看了刘昭青一眼,停了停,声音也跟着砸下来。
“请昌平侯,奉先帝遗诏,持高祖节,平雒阳势!”
两道声音不够。
桃林太大,两条嗓子撑不满这片林子。
何进没开口。
他咬着后槽牙,连呼吸都放轻了。
替袁家家主袁隗站在这里的袁术没开口。
带兵赶来的王匡那几个人也没开口。
谁都清楚,这一嗓子出去,先帝死后的一切安排就算交出去了。
交到握着赤穗的那只手上。
曹操和袁绍已经跟刘昭青上了同一条船,喊得比谁都痛快。
她们恨不得刘昭青此刻就坐进三公的位子。
喊得越响,往后的账越好算。
旁人不一样。
何进跪是跪了。
那颗脑袋一寸没低。
脖颈上的青筋绷着,像随时会断。
汉家的臣子跪得起,手里的权他不肯让。
他铁着脸不出声,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
王匡身后的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手都垂着。
皇甫嵩、朱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条嗓子同时撕开。
“请昌平侯奉先帝遗诏!”
“持高祖节,平雒阳势!”
“皇甫嵩!朱儁!”何进扭过脸去。
眼珠子红得像要淌血。
这声吼刚出口,就被两人身后那片甲士的呼声盖了过去。
呼声一层压一层,从桃林滚到宫墙。
树上残花被震得成片往下掉,落进人堆里。
有人喊哑了嗓子,仍在跟着吼。
何进的靴尖碾着脚下的花瓣。
喉咙里憋着的那口气没吐出来。
他眯起眼,把跟着喊的那几个名字,一个一个记进心里。